荣王乜视着景煜，心有不甘，朝贵妃那阴郁地看了几眼，张贵妃的脸色也黑沉了下来，她见周武帝迟迟没说话，便假笑着提醒："皇上，还是让这孩子先起来吧，听说他身子骨这些年都不好，不能常跪的。"

周武帝盯着地上跪扶的身影，终于赐了平身。

“景煜已经来了，你们再下一局，你若是输了……”

元腾狠狠憋一口气说：“我若是输了，甘愿臣服。”

“好。”

至此，棋局再开。

卫昙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看了一眼那道影子便收回视线，手指重重地扣在桌下，扣得又重又深，也无暇再管身旁的男人脸色越来越红。

裴蕴山不停地喝茶，这点水根本浇灭不了心中的灼烧感，这种感觉延伸到骨缝中，灼烧感减退后却又慢慢变成了痛感。好像是骨缝被针扎，被虫咬，痛感细细密密，他紧盯着殿中的棋局，额头青筋爆裂，条条分明，脸色涨红成了关公。

痛感最强烈时，他紧抓着桌沿，同时听到了桌下很细密的声音，他的眉心蹙得更深，偏头去看发声来源，心中猛然一惊，忍住疼痛，在桌下抓住她的手。

他垂眸瞥了眼她指头上的擦痕，所幸还没出血，神色忽然暴戾起来，脸上疾风骤雨，他在她耳边低吼：“你在做什么？”

卫昙低头不敢看他，怕他发现自己做的坏事，也怕他发现自己的怯弱，沉默以对。

他总不至于在宫宴上对她怎么样。

果然他没闹大，吼一句便没了下文，只是将她的手固执地抓在手中，感觉到她手指的颤动，他命令道：“想抓就抓我。”

男人的手腕送到桌下，让她的手指使劲去抓，去掐，卫昙不想如此，可是架不住一听到有人叫景煜的名字便去用指甲去扣他的手。

他身上在发热，手上温度很高，能烫人的温度，卫昙又懊悔自己做错事，抓地更深，更狠，裴蕴山没有吭一声。

手腕上的这点痛倒是让他保持着清醒，让他还能回击梁端文偶尔阴狠的一瞥。

棋局变幻莫测，元腾和景煜的记性都很好，还记得十几年前的棋局，一招一式好似在复刻当时的场景，周武帝缓缓从龙椅上起身，踱步到了棋局前。

张贵妃朝荣王使眼色，荣王也跟了上去。

周武帝站在景煜身后，景煜先是一怔，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棋，周武帝对棋局不予置评，等到了他们下到十几年前的残局时，才问：“你现在知道如何收拾残局了吗？”

景煜摇头：“我不知，那便向死而生。”

他手执着一颗白子落到局中，原本不分胜负的死局活了。这“妙手”解了对方两处绞杀，反杀得胜。

元腾大呼：“好棋。”

他拱手：“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夙愿已了，元腾神清气爽，再无怨言，向周武帝跪拜：“参见皇帝陛下。”

周武帝欣慰至极：“好，赐座。”

“今日不醉不归。”

大年夜，靠着棋局招降了羌族首领，周武帝大喜过望，觥筹交错间接连颁下旨意：“废太子景煜在冷宫反省多年，诚心悔过，朕心甚慰，逢羌族归顺之际，特赦免所有罪责，迁居玉山寺为母诵经祈福。”

这道旨意石破天惊，让久居冷宫的景煜成了这宫宴上最瞩目之人，卫昙更觉全身发冷，坐立不安。

宫宴热闹非凡，周武帝更是笑说今日无君臣，大家畅饮，臣子们放开了喝，裴蕴山脱不开身，几杯酒下肚，脸上更红，分不清是烧的还是烈酒所致，只是他的手一直在桌下牵着卫昙的。

裴蕴山勉强撑着，感觉到她掐得更狠，侧眸看过去，禁锢住她的手，“你在怕什么？”

他问出的瞬间，自己便猜到了，或者她怕的是景煜？

冷宫的那件事，她还记着。

卫昙有意回避：“我没有害怕，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很快便好。”

他强扯了笑：“我让人带你走。”

就在这当儿，有宫内嫲嫲来传话，“裴将军，德妃娘娘要和夫人说会话，成吗？”

卫昙诧异看向德妃那处，被宫娥贵妇环绕的德妃正颔首致意，卫昙不能不去，桌下的双手终于抽出，她定定神，跟着嫲嫲去德妃身边。

裴蕴山只能远远看过去，眼神示意银屏好生护着卫昙。

德妃上首就是张贵妃，长公主也不知何时坐到了贵妃身边，镇北侯府的岑氏和崔念兰也都规矩地坐在德妃身旁，还有众多陌生面孔，个个身份尊贵，那平阳侯夫人和女儿张映雪也赫然在列。这些人盯着她看那头白发看，好奇者有之，嘲弄者也有，崔念兰这会不敢乱说话只能用眼神谴责。

德妃娘娘让她见过众人，卫昙心中微紧，面上还是垂头笑盈盈地一一行礼，到了长公主处，长公主盯着她问：“妹妹真是好福气，裴将军一刻都离不开你。”

卫昙答非所问：“夫君今日抱恙，让公主见笑了。”

“是么？”

长公主将信将疑，往裴蕴山那边瞧两眼，倒是笑起来：“等开春了，我那园中的梅花开好了，你也一同回来看看罢。”

“多谢公主。”

卫昙的后背汗津津地，退回到德妃娘娘身边说话，德妃诚心喜欢她的绣花手艺，今日穿的就是她绣的衣裳，问起她最近又绣了什么。

卫昙掂量着答了，后面便是闲话家常，德妃备了几个花样，问她能不能绣，她自然是都应下了。

然长公主忽然提议道：“男人们在这里畅饮，很是吵闹，我们在这看着，他们反而不自在，我看不如我们移步御花园赏赏花，也说说体己话，好不好？”

卫昙蓦然一顿，手心一阵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