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念兰是骂骂咧咧地回府的,卫昙听了一路,暗自摇头,忍不住点拨:“念兰,淮阳王身份尊贵,往后你还是收着点脾气。”
“不行,他尊贵,我也不差,我不受这个气。”
“那你就避着他?”她想了想又问,“你送了荷包给那位郑公子,莫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拒她所知,岑氏近来带崔念兰去了很多高门府上做客,相看了不少公子,其中有这郑家。
崔念兰脸色瞬间羞红:“郑洛文质彬彬,长得不错,脾气也好,我娘说是良配。”
“那你呢?”
“啊?”小姑娘愣住,“我也不知道。”
卫昙叹气:“那便不急吧,一个荷包也没什么的,你还小,再过两年订婚事也可以。”
镇北侯府独女的婚事定然会办的风光,只可惜她见不到这场面了。
“念兰,你要不要和我学绣个荷包?就绣一个,等哪天,你知道自己想嫁什么人了,你就把那个亲手绣的送给他,好吗?”
“你也不要给别人绣,你就替自己绣一个吧。”
崔念兰这会倒是同意了:“好,就绣一个。”
此后,崔念兰不出去舞刀弄枪,真的跟着卫昙学起了绣花,岑氏很是欣慰:“多亏了你,阿昙。”
卫昙将绣的那些扇子,手帕,香囊,衣裳都拿出来给岑氏。
“怎么这么多?”
“闲着无事,便多绣了些,往后……”她笑吟吟地顿住,“往后您喜欢什么花样,和这些丫头们说,她们来绣。”
“咦,嫂嫂以后不绣了?”崔念兰抬头问。
“绣的,只是近来觉着眼睛累。”卫昙遮掩过去,指点她那一针没绣好,重新绣。
岑氏也看个热闹。
到了晚间,小厮来传话,说是白郎中登门拜访,卫昙手心拽紧了手帕,将人迎进来。
白郎中拱手直言道:“夫人,你那日托我的事,已经有了定论。”
卫昙仔细听着,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原来如此,这安息丹确实不适合孩童,需要减半使用,也就是大人吃一粒,小儿只能服用半粒?”
“正是,不过老夫觉着这安息丹最好不要给孩童用。”
“多谢白老。”卫昙心中已经有了决断,让安嬷嬷送白郎中。
元宵节那日,在侯府热闹完,崔念兰便拉卫昙带着一行丫鬟小厮们上街去走百病,玩灯会。
大街小巷都分外热闹,家家灯火,官府还开放关扑,各处铺子和酒楼,客栈都挂起彩灯,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卫昙置身在流动的光影中,跟着人流而动,叫卖的人声,远处的朦胧人影,近处的男女低声,她都要驻足看一看,听一听。
“嫂嫂,真好看。”
崔念兰手中提着一盏兔子灯,指着不远处的红布戏台,一只活剥乱跳的猴子从火圈中穿过,半分皮毛都没烧着,下面惊叹声,叫好声迭起,铜钱在空中飞向戏台边缘的瓷碗中。
卫昙身边的丫头们就各个伸长脖子看台上,她也不想拘着她们,便说:“你们都自己玩去吧,银屏陪着我就成。”
“记得回去的路就成。”
丫头们欢天喜地四散开来,她身边依然是人声鼎沸,崔念兰挽着她的手,“嫂嫂,去猜灯谜吧。”
“好。”
玉水河边是一路的灯谜,沿河蜿蜒而上,一直到玉带桥,通过玉带桥行一段上坡路到文曲台,若是一路都猜中了灯谜,便可去猜台上最上面的灯谜,猜中便可得皇家的奖赏。
往年有御制宫灯,有许愿券,有最好的白玉簪……不知今年是什么。
“听说今年的奖赏是心想事成哦。”
河边的女子正取下一盏灯,“张生,你若真能赢下心想事成,你就能来我家提亲。”
男子不顾礼仪地抱住那姑娘:“你可别反悔。”
卫昙回头看着这对拥抱在朗月与灯火中的有情人,会心一笑,她也取下一盏灯,回头要去找崔念兰,却发现周围全是陌生人脸。
银屏在不远处招手:“夫人,我在这。”
“没事,你也去玩吧,我们在文曲台汇合。”
她取了十来盏灯笼,将谜底写于背面交予这一段的谜语考官,那人一一验证,发了通行签,她便往玉带桥走,银屏隔着人群看她这边,不紧不慢地跟着,只是一恍神便只看到满街的人头。
卫昙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来到文曲台下,到这边的人就少了,台下聚着一群男子,听他们言中之意是上面的谜太难,不敢上去献丑。
文曲台是玉京的高处,就算猜不中灯谜也可俯瞰这灯火煌煌的繁华都城,卫昙还是缓缓拾级而上,听闻这里有足足八十一级台阶,越往上面人越稀少,她迎面撞上好几位失意下来的书生,有人好心提醒:“这位娘子还是莫要废功夫了,灯谜已经被人取走。”
卫昙谢过他的好意,还是继续往上,待到最高处时,眼前豁然开朗,文曲台三个大字立在一座巨大的怪石上,宽阔空地围着这石头散开,无数盏琉璃宫灯挂在头顶,宛如灿烂星辰,而在这流光溢彩的灯火下,她居然看见了一抹寂寥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大石后面,手中托着一盏绚烂的荷花灯,他颀长的背影融在灯火中,仿若是天上谪仙一般。
卫昙心中猛地跳了两下,无暇再去赏灯,下意识就要逃,可是梁端文的声音还是触不及防地响起。
“来都来了,还逃什么?”
她的脚步生生顿住,怔怔地看着这个人托着荷花灯转身走向她。
一如他当年在岭南那样。
十三岁生辰那日,卫昙吃完了长寿面等到深夜,失望地快要睡着,以为自己只能在梦中去哭求生辰礼物,自打双亲遇难,便是安嬷嬷每年给她备生辰礼物,今年安嬷嬷家中有事回了乡,她只得一碗面,无人张罗其他,哪知梁端文半夜爬墙进来,手上托着一盏荷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