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亮的请旨声音彻底淹没泰和殿，那些不曾开口的臣工都错觉自己也说了同样的话，一时间只能愤怒地盯着这群人和始作俑者荣王景贤。

景贤露出满意的笑容，被刀剑所指的周武帝在极度的愤怒过后，犀利的眼神现出疲惫的老态，瞬间像老了十岁。

“写。”

最后一道指令下来，景贤手中的剑离他的喉头只有一寸之遥，周武帝盯着这个不孝子，双眼圆瞪，吐出一口浊气，下了最后一道判词：“景贤，这江山你坐不稳。”

周武帝言尽于此，一道传位圣旨而已，他挥毫泼墨，一蹴而就。

在他搁笔的瞬间，景贤死死盯着那道圣旨，如获至宝，自然也不会留意周武帝的眼神看向何处。

周武帝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扫过这些或沉默或逼迫他写传位诏书的臣子，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人一般，他看向每个人的目光都不尽相同，但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那就是怜悯。

他没有怒气，没有不甘，也没有绝望，而是深深的怜悯。

“你们记住，你们永远是大周的臣子。”

周武帝最后看向隐匿在人堆里的梁端文，这人下颌上的血迹还没擦干，风藏露宿也丝毫没遮住他的盛世容颜，此刻他冷静，沉默，眼中不带一丝感情，是站在新帝这边的，周武帝不禁怀疑他之前说的那些忠心之语是假的。

梁端文最后说：“我是大周的子民，斗胆求一个恩泽。”

“你说。”周武帝眼眸锐利，深知自己将听到另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

在他威严的视线下，梁端文求一个赦免欺君之罪的令牌。

“为何？”

“陛下，我不姓梁，我姓陈，名让之。”

周武帝那时没来得及仔细看梁端文，这会他昏昧的视线透过众人聚焦在这个年轻郎君身上，竟真的看到几分故人之姿，他不禁老泪纵横。

梁端文似有所感，冷肃的桃花眼中毫无情绪地瞟过来，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

周武帝的旨意已经传遍了宫城，再从宫城飞出玉京，传遍四海。大周突然间换了皇帝，新帝在当日继位，而西北的战事还没停，新帝在当日便八百里加急送去和谈特使，要求东川停战。

而宫内血流成河，那些和荣王不对付的臣子通通下狱，至于武帝的众多皇子，除了那几个还未成年的，其他的一律都死于乱箭之下。

淮阳王景琅更是新帝的眼中钉，唯一庆幸的是当日他不在宫中，逃过一劫，新帝不可能放过他，下旨全城搜捕，而梁端文被困在成堆的大理寺卷宗中，按照新帝的意思，这些下狱的臣子迂腐至极，若是迟迟不肯归顺，自然是千百条罪名在等着他们。

“梁端文，即日起你便是大理寺卿，把这些案子给朕办好，你想要什么赏赐都可以。”

“真的是你把那些书信交给我父皇的？”

新帝才刚刚升了他的官，即刻便来了这声质问。

梁端文笑：“皇上明查，臣不敢隐瞒，在其位谋其职，职责所在，我不得不报。”

新帝阴恻恻地望着他，“给你个赎罪的机会，去处理那帮犟驴。”

梁端文的衙门成了冤魂聚集之地，各个都在骂他为虎作伥，不得好死，他一笑置之，当长安疾走而来，在他耳边说起淮阳王的行踪暴露，他才变了脸色。

“他在哪里？”

“还没出城门，被困在红袖楼。”

“走。”

长安急了，“您好歹换身衣服。”

梁端文已经跃上马背，径直朝红袖楼而去，长安紧追慢追终于赶上。

莺歌燕语的红袖楼被兵甲团团围住，梁端文在隔着红袖楼一个巷子的地方翻身下马，长安不明所以，只能默默跟上。

“这里有条小路，我走小路，你走大路。”

“还是我去……”

梁端文交代完便跃入小巷中，长安没法，转身快马加鞭到了红袖楼正门。

“反贼还没抓到？梁大人命我前来相助。”长安拱手道。

“来的正好，你们大理寺最会刑讯逼供，去里面看看。”

奉命包围此处的是千牛卫，回话的正是千牛卫校尉。

长安一惊：“抓到人了？”

那人啐了一口到地上：“抓到个小厮，淮阳王身边的亲随，就是不肯说人去哪里了。”

“哦，那好办，吃点裤头就说了。”

长安和那军头吹嘘着进去，果然看见红袖楼的大厅里跪着个粗布麻衣的年轻男人，全身是血，面目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