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送桂花糕的情景一直烙印在卫昙记忆中。
才十二岁的姑娘没见过大风大浪,也没见过如此狠厉的眼神,刀剑的冰冷锐利让她浑身冻僵,连颤抖都不敢,只有不听使唤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也不敢哭出声,呆愣地哭成一樽湿漉漉的石像,梁端文没有放下剑,而是更加逼近她光洁细腻的脖颈间,“说,你都听到什么了?”
卫昙拼命摇头,男人眼底的狠厉更深,她清晰地感觉到锐利的刀锋划过她薄薄的皮肤。
血腥味弥漫,后来便不省人事了。
不知是不是他下手不够狠,还是怎么回事,卫昙保住了一条小命,脖颈间却留下一道蜿蜒的丑陋疤痕,像蜈蚣一般,她看着疤痕哭得梨花带雨,梁端文皱着眉,轻轻摩挲着这道疤痕,“别哭了。给你将疤痕去掉便是。”
“哭什么哭。”
这次,梁端文的语气更凶,吼完她,又吼怀中的暖暖,“真是你娘的好女儿,这么爱哭。”
“再哭,我扔了你。”
卫昙不敢哭了,也忘了害怕,忙不迭地去去抱暖暖,“暖暖,别哭,你爹……他就是吓你。”
梁端文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又松开,把暖暖塞到她怀中,“先哄她睡下。”
“想跑,想都不要想。”
这几个字如同硬石头一般砸到卫昙身上,卫昙又气又闷,抱着暖暖转身背对着他,眼泪唰唰地继续流,带着哭腔赶人:“你走。”
梁端文脚步一滞,视线莫名落到她小腹上,心中起了无名火,口不择言:“你这么想走,不是想要去找裴蕴山吧?”
卫昙一顿,抹了把脸,狠声道:“是,你猜对了,我就是要去找他。”
她忽然抱着孩子转过身,“他不是贪生怕死的人,绝对不会叛国,不管他在何处,我都要找到他。”
她盯着怒不可遏的男人,扯了扯嘴角:“我要找到他,告诉他,我怀了他的孩子。”
梁端文的嘴角微微抖动,只一瞬就紧抿出愈加锋利的唇线,死死盯着她。
再没人说话,暖暖的哭声也没了。
卫昙不再是十二岁,不会一味在他的逼视下就范,已经学会了和他沉默对峙,深知自己毫无退路,可是不能坐以待毙,她好不容易成了文云娘,白发转成青丝,她就不想再沦为任何人的棋子。
她依然只要和暖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活下去。
“他没死,对吗?”
“你知道他在哪里?”
卫昙斟酌再三,从他满是愤怒,暴虐,甚至有几分嫉妒的眼神中大胆猜测。
男人不发一言,夺门而去,卫昙心中便更加确认,裴蕴山一定好好活在某处,而且不久后就会杀回来。
卫昙的猜测没有错,可是她也没猜到时局的千变万化和梁端文的狠。
奶娘每日寸步不离,厢房门口还有两人把手,卫昙的进出被严密监视,尝试过几次后,她便闭门不出,只等着再找机会。
梁端文的行踪飘忽不定,也时常会半夜溜进她房间,只是不再像以那般会上来搂住她,而是枯坐一时半会。
卫昙睡不踏实,听到开门的声音也知道他何时离开,却从来没转身过。
***
裴蕴山打了好几个喷嚏,视线还定在布防图上,顺手从怀中掏出手帕,然后视线便转到了手帕上。
他以往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军营中行走,也不适合整天捏着帕子,哪里脏了,顺手用衣角一抹便是,哪里用的上帕子,若不是她在临行前塞进他行囊中……
雪白的帕子,只在四角绣上几根翠竹,翠竹上立着一只小翠鸟,活灵活现地。
初看第一眼,他竟然觉着这翠鸟就像卫昙一般……
周达和五云对了个眼色,知道这是将军又是固态萌发,躲在断头的日子憋屈地很,将军更是常常魂不守舍,如现在这般盯着自己的衣物,手帕,甚至是铠甲上的护心镜发呆,几次酩酊大醉,喊着要即刻回玉京,到底是迫于局势,没能成行。
两人憋不住,“噗通”跪在地上,恳求道:“将军,属下请求即日出山,速归遂宁军。”
沉溺于思念中的男人这才轻撩起眼皮,淡声道:“遂宁军还有你们什么事?”
“将军!”两人沉痛至极,异口同声,“遂宁军可是您十年的心血,路一和那些兄弟们不可能不认将军的。”
周达慷慨陈词:“探子早就说过军中兄弟都在等着您回去。”
“这些时日的败仗实在是迫不得已,李衡不想打胜仗,乱指挥,就是想慢慢折损遂宁军的实力,让西川军一家独大。”
裴蕴山将手帕折成四方,一丝不苟地放进袖中,淡淡说道:“还不是时候。”
“为何?”五云不解,“如今正是节骨眼上,新帝根基未稳,东川人野心膨胀,还想多分一杯羹,若是我们杀出去重掌遂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