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里搬出舅舅家那天是个周五。
房子是她自己找的,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走过去不到十分钟。一室一厅,带个很小的厨房和厕所,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采光一般,但胜在安静。
舅妈帮她把行李送过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欲言又止。
“啊里,真不用舅妈帮你收拾收拾?”
“不用,”程里说,“我自己来就行。”
舅妈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程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你舅舅让我给你的,自家腌的咸菜,想吃的时候拿出来就着饭。”
程里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舅妈走后,程里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几件行李,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收拾。
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书摆在桌上,洗漱用品拿到厕所。东西不多,半小时就收拾完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巷子很窄,对面是一堵斑驳的砖墙,墙头长着几棵野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程里盯着那几棵草,盯了很久。
———
周末两天,程里没出门。
饿了就吃舅妈给的咸菜就面包,渴了就喝自来水烧的开水。她坐在桌前看书,一本接一本,从天文看到地理,从物理看到历史。那些知识填进脑子里,把别的东西挤出去。
周日下午,她把最后一本书合上,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一要带饭。
她答应姜柠的,轮到她带了。
程里站起来,看了看厨房。灶台是空的,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她站了一会儿,出门去了超市。
———
超市不大,东西倒挺全。
程里推着购物车,一样一样往里放:米、油、盐、酱油、鸡蛋、猪肉、青菜、土豆。放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要过日子的人。
过日子。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有点陌生。
她继续推着车往前走,经过拖鞋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货架上摆着各种拖鞋,花花绿绿的,男款女款都有。程里盯着那些拖鞋,想起姜柠家的地面——水泥地,有点潮,光脚踩上去肯定凉。
她伸手拿了一双蓝色的,放进购物车。
又拿了一双粉色的。
放进去之后,她看着那两双拖鞋,愣了一下。粉色是给谁的?
她没想明白,但也没放回去。后面有人在排队结账,推着车往前挤,程里懒得解释,就那么推着车走了。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黑了。
程里拎着两个大购物袋,慢慢往回走。袋子很沉,勒得手指发红。她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就把袋子放在地上,甩甩手,然后继续拎起来走。
路上有人看她,大概觉得一个瘦瘦的女生拎这么多东西很奇怪。程里没在意,继续走自己的。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巷子里有灯光,橘黄色的,从深处透出来。灯下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正在整理地上的纸箱子。
是姜柠的奶奶。
程里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身影。奶奶把空箱子踩扁,叠成一沓,用绳子捆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做过无数遍。
程里忽然想起姜柠说过的话。
“奶奶收破烂的,捡到的书都给我看。”
她看着奶奶弯下去的腰,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拎着袋子,慢慢走过去。
———
走近了,程里才发现奶奶满头是汗。
秋天的晚上已经很凉了,但奶奶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她穿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弯着腰,一下一下地踩那些箱子。
程里站在旁边,没出声。
奶奶踩完一个箱子,直起腰来擦汗,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她转过头,看见程里,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小姑娘,是你啊。”
程里点点头:“奶奶晚上好。”
“好好好,”奶奶笑得更开心了,“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程里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去超市买点东西。”
奶奶看了一眼那两个大袋子,眉头皱起来:“这么重的东西,你一个人拎着走过来的?怎么不叫个三轮车?”
程里顿了一下,说:“没多远。”
奶奶摇摇头,走过来要帮她拎:“来,奶奶帮你拎一段。”
程里往后退了一步:“不用,奶奶您忙您的。”
奶奶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她没再坚持,只是指了指旁边码好的纸箱子:“那你等等,奶奶把这些弄完,咱们一起走。”
程里想说不用,但奶奶已经转身继续忙了。她只好站在旁边,看着奶奶一个接一个地踩那些箱子。
橘黄色的灯光打在奶奶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里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画面——那时候她还小,有一次发烧,妈妈半夜回来过一次,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了。那个背影也是这么长的,被门外的灯光拉得长长的,然后消失。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
过了一会儿,奶奶忙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程里手里的一个袋子。
“走吧。”
程里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奶奶已经拎着袋子往前走了。她只好拎着另一个袋子,跟在后面。
两个人慢慢走着。巷子很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奶奶问。
“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