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读课,班主任拿着一张纸走进教室。
“安静一下,”她敲了敲讲台,“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年级组决定重新调整学习小组。按照成绩排名,强弱搭配,互相帮助。”
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伸长脖子想看那张纸,有人回头找自己的熟人,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商量想和谁一组。
姜柠没动。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余光一直往旁边瞟。
程里还是那副样子,托着腮,盯着窗外。好像班主任说的话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班主任开始念名单。
名字一个接一个,小组一组接一组。姜柠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的边缘。
“……第七组,何梓筱、王浩、赵欣然……”
还不是。
“……第八组,程里、姜柠、周旭……”
姜柠愣了一下。
程里?
她的?
姜柠转过头看程里。程里还是盯着窗外,但耳朵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还是感觉到姜柠在看自己。
姜柠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偷偷把那本抠出毛边的书页抚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周旭是坐在她们前排的男生,戴眼镜,成绩中等,话不多。
小组活动安排在每天下午的自习课。三个人把桌子拼在一起,周旭坐中间,程里和姜柠坐两边。按照班主任的要求,成绩最好的程里负责答疑,姜柠和周旭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
第一天的自习课,姜柠翻开数学卷子,看着最后一道大题,盯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偷偷看了程里一眼。程里正在看自己的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厚的、封面上全是英文的书。
姜柠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道题。
又盯了两分钟。
“哪题?”
姜柠抬头。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不经意间就把人吸进去。姜柠被那双眼睛盯着,忽然有点不自在。她下意识偏了偏头,让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
“就……最后一题。”她指了指卷子。
程里探过身来,看了一眼。
“辅助线画错了。”她说。
姜柠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图。她画了一条线,从顶点到底边,自以为很聪明。
程里拿起笔,在她的图上轻轻点了一下:“从这里画,连接这个点,构造全等三角形。”
姜柠看着那个点,又看看程里。
程里的脸离她很近,近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低着头,握着笔,在姜柠的卷子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划破。
“懂了?”程里抬起头。
姜柠还盯着她的睫毛,被她一问,慌忙移开目光:“懂、懂了。”
程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笔还给她,继续看自己的书。
姜柠低下头,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程里的睫毛。
———
第二天,物理。
姜柠拿着卷子,看了半天,又偷偷看程里。
程里正在看另一本全是英文的书。
姜柠张了张嘴,想喊她,又觉得不好意思。昨天刚问过,今天又问,会不会显得自己太笨?
她咬着笔头,盯着那道力学题,试图自己琢磨。
“摩擦力方向画反了。”
姜柠抬头。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过头来了,正看着她。
姜柠脸一热:“你……你怎么知道我想问哪题?”
程里没回答,只是伸出手:“卷子。”
姜柠把卷子递过去。
程里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她的图上改了一笔:“摩擦力是阻力,方向与运动方向相反。你画反了,所以后面全错。”
姜柠看着那个改过的地方,恍然大悟:“哦——所以是这个意思!”
程里嗯了一声,把卷子还给她。
姜柠接过卷子,忽然想起什么:“程里,你都不用听课的吗?”
程里顿了一下,说:“听过了。”
“听过了?”姜柠瞪大眼睛,“这些你都学过?”
程里想了想,说:“差不多。”
姜柠沉默了。她看着程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跟程里好像不是一个物种。
她学的那些东西,是从课本上一页一页啃下来的。程里的那些,是从哪儿来的?那些全是英文的书,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概念,那些看一眼就知道答案的题。
“程里,”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程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不是。”
“那还有什么不会的?”
程里想了想,说:“做饭不会放盐。”
姜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旭在旁边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
———
第三天,英语。
姜柠的英语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尤其是阅读理解,总是能看懂每一个单词,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盯着那篇讲极光的文章,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浆糊。
“极光是因为太阳风带电粒子进入地球磁场,与大气层原子碰撞产生的发光现象。”程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姜柠转头看她。
程里没看她,盯着那篇文章,继续说:“绿色最常见,因为氧原子在低空被激发。红色和紫色少见,需要更高空的氧或氮。”
姜柠愣愣地听着,过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
程里顿了一下,说:“看过。”
“看过?”姜柠瞪大眼睛,“你在哪儿看过?”
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北极。”
姜柠愣住了。
北极。
那个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那个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的地方,程里去过。
“你……你真的去过北极?”姜柠的声音有点抖。
程里点点头。
姜柠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程里的时候,觉得她只是长得好看、不爱说话。后来发现她会做好吃的饭,会看很深奥的书,会做那些她想都没想过的题。
现在又知道,她去过北极。
她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姜柠不知道的?
姜柠低下头,盯着那篇阅读理解。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晃来晃去,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忽然有点难过。
不是难过程里比她强,是难过……难过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难过她们之间的距离。那些程里去过的远方,那些程里知道的东西,那些程里见过的风景,离她太远了。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而她在那个世界里,什么都不是。
———
放学的时候,姜柠收拾书包,动作很慢。
程里也收拾着,比她还慢。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们两个。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最后一排的座位染成暖黄色。
姜柠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姜柠。”
程里忽然开口。
姜柠回头看她。
程里也站起来了,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双桃花眼在逆光里亮亮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你想听吗?”程里问。
姜柠愣了一下:“听什么?”
程里顿了一下,说:“北极。”
姜柠看着她。
程里站在夕阳里,短发被染成金色。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桃花眼,正看着姜柠。
不是那种空的眼神。
是有东西的。
姜柠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想。”她说。
程里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程里忽然开口了。
“那年我十四岁,跟我小姑去的。”
姜柠走在她旁边,听着。
“坐了很久的飞机,然后坐船,然后坐狗拉雪橇。”程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很冷,冷到呼吸都会痛。但天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
姜柠没说话,只是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