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抬起头,笑了笑。
大嫂嫂总是这样,对谁都好,在这个家里,大嫂嫂是唯一让她觉得温暖的人。
大人那桌挤得满满当当。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但今天来了将近二十个,只能有几个人站着夹菜。站着的人里,必有谷月华。
她端着碗,站在桌子边上,笑呵呵的,别人让座她也不坐。“我站着好夹菜,”她说,“坐着够不着。”旁边几个婶子也站着,也说着一样的话。
但没有哪个男人说站着好夹菜。
夏星星看了一眼大人那桌。男人们坐着,喝酒,大声说笑。女人们站着,夹菜,添饭,照顾孩子。她爸也坐着,跟几个堂兄弟聊天,脸上的笑憨憨的。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看。
如果这顿饭能太太平平吃完,夏星星就谢天谢地了。
可她心里知道,没那么容易。
有些人,过年不过年的,她不管。她只管自己顺不顺气。
二伯母。
夏星星抬眼瞄了一下。二伯母坐在大人桌靠里的位置,正夹菜,脸上带着笑,跟旁边的人说话。她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话也多,笑声尖尖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但她的心情好,分是对谁。
对着大堂哥的时候,她那张脸能笑出花来。“老大啊,你在机关里认识的人多,你看你三弟那事······”话里话外,是想让大堂哥帮忙,把三堂哥也弄进体制里去。
大堂哥只笑,不接话。他夹菜,敬酒,跟旁边的人说话,就是不看二伯母。二伯母也不恼,她知道这个场合说什么都没用,笑笑就过去了。
可她的笑,换个方向,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她能欺负谁呢?
只有谷月华。
这一屋子人,数谁家最没本事?数谁家最穷?数谁最好欺负?
夏筠成家。
这是事实。夏星星从小就知道,没钱就是会被瞧不起。不管在哪儿,都一样。
她没法改变。她也没本事。
二伯母开始在筷子上下功夫。
谷月华伸手夹一筷子菜,二伯母的筷子就伸过去,不早不晚,刚好赶在前面,把那筷子菜夹走。谷月华换一盘,二伯母就跟过去,还是赶在前面。谷月华开口想说什么,二伯母就抢过话头,把话堵死,然后哈哈一笑,像是开了个玩笑。
“哎哟,你也爱吃这个?来来来,你夹你夹——”
话是让了,筷子没让。
谷月华的筷子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来,夹了旁边那盘。
夏星星看着,心里开始烧火。
她妈不是没脾气。当年那事,她妈和二伯母闹得最凶,到现在都是彼此的心结。可今天,妈妈一句话都没说。
为什么?
因为女儿刚回来。
因为今天是过年。
因为她不想让女儿看见这场面。
谷月华忍了。
她端着碗,站着,夹什么菜都行,夹不到就算了。二伯母说什么,她就当没听见。只要把这顿饭吃完,赶紧回家,回自己家,关上门就清静了。
她可以忍。
可二伯母,越说越过分。
“······要我说啊,女人这一辈子,要是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那真是白活了。”二伯母夹了一筷子菜,没急着吃,筷子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发表什么高论,“你看现在哪个女人不戴个金项链银镯子的?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旁边有人附和,有人笑。
夏星星的筷子停在碗里。
她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在场这些女人,谁没个金银首饰?大嫂嫂有,二伯母有,几个婶子也有。只有谷月华,脖子上空空的,手腕上空空的,耳朵上也空空的。她穿得最简单,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毛了边。
因为她家没钱。
因为夏筠成没本事。
因为她是这个家里最好欺负的那个。
夏星星攥紧了筷子。
她看向大人那桌。她爸还坐着,脸上的笑憨憨的。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从来都是这样,只要不是指名道姓骂到他头上,他就当不知道。老好人,老好人,好到老婆被人当面戳脊梁骨,他都能装听不见。
兄弟几个,就欺负他一个。
连带欺负他老婆。
夏星星想站起来。
她想走到二伯母面前,问她:你这话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非得这样?
可她没站起来。
她不敢。
在座的都是长辈,她爸都不敢说话,她算老几?真掀了桌子,明天全村都会传:夏筠成那个女儿,没家教,没教养,爹妈不会教。到时候受伤害的,还是谷月华。
夏星星把筷子攥得死紧,没动。
她看着妈妈。
谷月华还是站着,端着碗,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二伯母的话,她像是没听见,低头夹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慢慢吃。
夏星星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想回家。
回自己的家,那个没有这栋楼豪华、没有这桌子菜丰盛、没有这些亲戚热闹的家。那个家只有他们三个人,坐在那张旧桌子前,吃她妈做的饭,听她爸讲那些没意思的话。那个家没有人会夹枪带棒地说话,没有人会让她妈站着吃饭,没有人会这么欺负她妈。
她再也不要吃这种团圆饭了。
到底团圆了谁呢?
夏星星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扒完,没再抬头。
————
后来夏星星才知道,二伯母为什么对“惹事”这两个字这么敏感。因为她那个宝贝儿子,夏星星的三堂哥,今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欠了外面十万块钱,连过年都没有回来。还是二伯和二伯母拿棺材本填上的。这事村里传了一阵子,后来没人提了,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二伯母这个人,向来听不得半句不好。谁说话稍微挨着点边,她就觉得是在点她、是在骂她。为这个,她和村里大半人家都红过脸。今天谷月华那话,本来跟她家的事八竿子打不着,可她偏偏就听进去了。
夏星星后来想起厨房里那一幕,才明白二伯母那话是冲着谁来的。
不是冲着妈妈说的那些话,是冲着妈妈这个人。
冲着她好欺负。
冲着她不会还嘴。
冲着这儿是大伯家,是过年,妈妈再怎么样也不会在今天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