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夏星星的年假正式结束。
她把行李箱重新拖出来,摊在地上,一件一件往里塞东西。谷月华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这个带不带,一会儿问那个要不要,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那个箱子里。
夏星星一边应付着,一边打开手机,准备叫拼车。
一查价格,她愣住了。
平时五六十的路费,今天开口就是一百。司机在对话框里发来一句:“过年涨价,理解一下。”
理解?理解什么?理解你们过年就宰人?
她没回,退出对话框,换了一个司机。还是一百。再换,还是一百。
毫无疑问,他们是串通好的。你坐就得出这个钱,你不坐?有的是人坐。乡下进城的,大包小包拖家带口,人家图方便,一百就一百了。
可夏星星舍不得。
她抠。是真的抠。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房租水电一扣,剩不下几个钱。一百块够她吃好几天,就这么花在路上,她肉疼。
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夏筠成。
她爸有车。那辆五十岁才买的车,停在门口的水泥坪里,洗得干干净净。可他不敢开。他是年纪大了才考的驾照,平时就在村里转转,去镇上买个东西都紧张,更别说开进城里——那些高架桥,那些红绿灯,那些见缝插针的车流,他想都不敢想。
夏星星知道。她没指望过。
“要不我坐公交去吧,”她说,“四块钱,就是得转两趟,麻烦点。”
夏筠成点点头,说行,那我送你去公交站。
夏星星倒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没把他分析错。
能退则退。万事万物,都是这样。
只要不让他付出什么。
谷月华叹了口气。
她是心疼女儿的。那么大的箱子,让闺女一个人拎着去挤公交?她于心不忍。可指望夏筠成开车去送?她更不敢。他那车技,她只怕车子一发动就要默念阿弥陀佛,一路念到城里。
但谷月华有谷月华的办法。
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去厨房,把那堆刚摘的蔬菜挑了两大袋,又嫩又新鲜的,绿油油地装好,拎着就往门外走。
“妈,你干嘛去?”夏星星在后面问。
“给大伯送点菜。”谷月华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
夏星星愣了一下。大伯家什么没有?人家儿子在城里当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这几把菜?可她没问出口。她知道妈妈有妈妈的道理。
谷月华拎着两大袋菜,走在那条通往别墅的水泥路上,还没走到门口,脸上就堆起了笑。她跟院子里的人打招呼,跟门口的人打招呼,跟每一个她看见的人打招呼,那热情劲儿,声音大得夏星星在自家门口都能听见。
夏星星知道她在干什么。
大伯夏端成一家,对谷月华也就是面上客气。但人家儿子有出息,混得好,打好关系总没错。至少,他们对夏星星还是照顾的。这就够了。
她没工夫去管妈妈那些弯弯绕绕。她眼前还有自己的事——怎么进城,怎么省钱,怎么拖着这个箱子从公交站走到出租屋。
夏筠成依然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夏星星转来转去。
夏星星不知道她爸在想什么。以她对他的了解,大概也就四个字: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她从小听到大。从她妈嘴里,从她爸的沉默里,从那些无数次被提起又无数次咽下去的话里。
她毕业找工作,他们没关系没门路,无能为力。
她在城里没地方住,大热天一家一家找出租房,只为找个便宜的,他们无能为力。
她工作累,两头忙,加班加到吐,他们还是无能为力。
可夏星星都扛下来了。
一个人在城里,打拼也好,熬日子也好,反正能活下去。她从来没指望过谁。
只是有时候想想,会觉得自己的命是有点苦。
不过,苦尽甘来嘛。也许哪一天,就甜了呢。
夏星星想,她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态,大概是遗传了夏筠成的。
遗传了他的不争不抢,遗传了他的能忍能让。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外走。
算了,挤公交就挤公交吧,大不了回去多拿热水泡泡脚。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夏星星听见门口有人在喊。
是她妈,声音又高又亮。
“星星!星星!”
夏星星放下手机,走出门去。谷月华正从那条水泥路上快步走回来,手里还拎着那两袋菜的影子——菜送出去了,换来一脸的笑。
“解决了!”谷月华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你进城的事,妈给你解决了!”
夏星星站在门口,等她妈走近。
谷月华走到跟前,脸上还带着那股热气,像是刚办成了一件大事。她笑着,眼睛弯起来,说:“你大哥哥他们今天也进城,正好可以带你一程。他说了,把你送到地铁站,剩下的你自己坐车,没问题吧?车费妈妈报销!”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只要能把夏星星的出行问题解决了,这世上就没有别的烦心事了。
夏星星看着她妈,没说话。
谷月华见她不出声,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麻烦人家,也没事,妈给你一百块钱,你自己叫车。怎么都行,只要你平平安安到城里。”
她小心地看着夏星星,像怕她不高兴,又像怕自己哪里没办好。
夏星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谷月华提着两袋菜,笑着走进大伯家的门,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寒暄,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星星今天回城,叫车太贵了,你们要是方便,能不能捎她一段?”
她能想象到谷月华脸上的笑,那种讨好的、生怕被人拒绝的笑。她见过太多次了。从小到大,她妈为这个家、为她,求过多少人,赔过多少笑,她都知道。
所以她才更觉得自己没本事。
虽然她才刚工作一年,虽然她还没攒下什么钱。可她还是难受。难受自己让妈妈又去低那个头,又去开那个口。
她没让谷月华出一百块钱。
她知道妈妈没有工作,家里的钱都是一分掰成两分花。一百块,够她妈买多少菜,够她妈攒多久。她不能因为自己那点自尊心,就让她妈再省这一百块。
尽管她真的很不想去麻烦人家。
她点点头,说:“行,那就麻烦大哥哥一趟。”
谷月华一听,脸上的笑又亮了几分,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那我去收拾收拾,你箱子要不要再捆一下······”
夏星星站在门口,看着她妈忙里忙外的背影。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
大哥哥比夏星星大了将近二十岁。真要算起来,他的年纪比谷月华还大几岁。只是成家晚,女儿才读高中,比夏星星小几岁。那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成绩也好,见了夏星星就喊姑姑,喊得脆生生的。
夏星星背着书包走在前头,谷月华在后面帮她拖着箱子。一路走过去,遇着几个熟人,问:“星星就回城啦?”谷月华笑着应:“是啊,公司催得紧。”于是又是一番客套,几句话的寒暄,来来回回都是那些。
走到大伯家门口,大哥哥一家也正在收拾东西。车就停在院子里,黑色的凯迪拉克,全村最好的车,五座的,他们一家坐上去,刚好还能挤一个夏星星。
大哥哥人挺好的,就是嘴有点碎。他是全家最有出息的那个,说话做事都有底气。夏星星站在旁边,拘谨地喊人,喊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看着谷月华来来去去地帮忙,帮他们把东西往车上搬,一边搬一边问下次要小菜就去她家菜地拿,地里什么都有,新鲜。
夏星星不知道别人家里的那些亲戚是什么样。在她经历过的这些人情冷暖里,血浓于水那种东西,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那种相亲相爱、互帮互助的亲戚关系,她觉得太稀薄了。所有的好都得换,所有的情都得还。只有付出,才能得到。
她不想麻烦大哥哥大嫂嫂。怕他们觉得多带一个人麻烦,又怕他们面上不说心里嫌弃。所以从站在这儿到准备出发,她一直没怎么开口。
不说话,就不会出错。
不出错,就不会让人讨厌。
————
车子很快启动了。
夏星星坐在后排。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这么好的车——凯迪拉克,真皮的座椅,关上车门外面就听不见什么声音。她看着窗外,谷月华站在路边,笑着朝她挥手,嘴巴还在动,隔着车窗听不清,但夏星星知道她在说什么:照顾好自己,到了打电话,别省钱······
车子拐过弯,谷月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