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忽然有点佩服她妈。
佩服她的隐忍,佩服她的看得开。也许是她自己那点年少的自尊心还没磨平,还没法心安理得地欠别人恩情。谷月华不一样,她能笑着去求人,能低得下头,弯得下腰。只要是为了女儿,她什么都能做。
从乡下到城里,不堵车的话,差不多两个小时。
大哥哥家的两个孩子都很安静,坐在前排的座位上,一个看手机,一个靠着窗户发呆。夏星星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往后退,村庄往后退,那些熟悉的房子、稻田、小河,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
她有点晕车。
说来也怪,坐那种破破烂烂的小车她反而不晕,坐这种好车,却总觉得胃里翻腾。可能是命吧,她想,她就没有享福的命。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凉意从玻璃透过来,舒服了一点。她没有困意,也不想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待着,看窗外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后退。
大嫂嫂从前排递过来一袋零食,是那种果干,包装挺精致。
“星星,吃点东西。”
夏星星接过来,笑着说谢谢。果干放在手心里,她没有吃。
乡里的路大多是弯弯绕绕的,七拐八绕,没一段直的。夏星星靠着车窗,强撑着不让自己陷进晕车的那种难受里。思绪反而变得格外清明,清明到她必须想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想想工作,想想出租屋,想想晚上吃什么,什么都行,只要不想胃里那股翻腾。
她把手指插进口袋里,想掏出耳机来听歌。听歌能好一点,能把坐车的恐惧暂时挡在外面。
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耳机。是纸,叠着的。
她掏出来一看——两百块钱。折得整整齐齐的两张。
夏星星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往口袋里放过钱。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
她打开,是谷月华发来的。
【星星,这两百块钱是我和你爸给你的开工红包。我们也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多好的条件,就这点心意。你在城里好好干,一切顺利。】
夏星星盯着屏幕,没动。
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把手机扣下来,往车窗那边偏了偏脸。前面坐着大哥哥一家人,后排还有两个孩子,她不能让人看见。
忍了忍,把那点酸涩咽回去。
她把那两百块钱重新叠好,打开手机壳,塞进去。
这样就不会弄丢了。
————
车子开到中途,除了开车的,其他人都睡着了。
大哥哥看着前面的路,两个孩子靠在座椅上睡得沉沉的,大嫂嫂也歪着头闭上了眼睛。
夏星星没有睡。
她坐车从来不睡。
所以她想了很多事情。
想起那天和谷月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问出口的那个问题: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爸?
谷月华靠在沙发上烤火,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夏星星笑:“你们还有爱情呢?”
谷月华也笑了,笑得很淡:“我和你爸,只有凑合过日子的感情了。”
夏星星知道她妈是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为什么谷月华会对夏筠成如此失望、如此寒心。
不是因为穷。从来都不是。
谷月华从小穷到大,穷是她命里的一部分,她认。十五岁出门打工,流水线上站过,电子厂里熬过,赚的钱全寄回去,自己舍不得花。穷她能忍,能扛,能咬着牙一天一天过下去。
真正让她寒心的,是夏筠成的不在乎。
不是没本事赚钱那种不在乎,是对她这个人——这个人的感受、这个人的委屈——完全不在乎。
外人欺负她,他不吭声。那不是中立,那是站到了欺负她的那边。因为在那个场合,不说话就是一种态度。你是我男人,你不替我说话,那你就是默认他们可以这样对我。
脏水泼到她身上,他站在旁边看。那不是无辜,那是帮凶。他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流言蜚语,让她一个人去证明自己清白,让她一个人在村里抬不起头。他呢?他躲在“老实人”的面具后面,什么都不做。
房子被人占了,他忍了。那不是大度,那是根本没把她当回事。那是他们以后要住的房子,是他们成家的地方,他就这样让给别人,问过她吗?想过她嫁过来要住哪儿吗?
他站在那儿,看着所有人欺负她。
什么都不做。
这比那些欺负她的人更让她寒心。
因为那些人本来就是外人,本来就是坏人,她对他们不抱任何期望。可夏筠成不一样。他是她丈夫,是她以为可以依靠的人,是她逃离那个苦海之后唯一的指望。
结果呢?
他让她一个人,在那个狼窝里,继续扛。
谷月华骂他,不是因为他穷,是因为他不配当这个丈夫。她闹,不是想离婚,是想让他看见她,看见她受的那些委屈,看见她一个人撑得有多累。
可他看不见。
他永远看不见。
他只看见自己不想惹事,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他不知道,他的“安安稳稳”,是用她的委屈换来的。
谷月华这一生,最缺的不是钱,是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
姥外婆给过她一点,就那么一点,她记了一辈子。夏筠成呢?他什么都没给过。他只会站在那儿,看着她一个人扛。
这就是谷月华最恨的地方。
不是恨他没本事,是恨他不在乎。
————
夏星星也想到了夏筠成。
这个永远好脾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好人”。
她不想去批判他什么。他的来路,她不知道。那个年代,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爹妈教他要让着哥哥姐姐,哥哥姐姐教他要听话,村里人教他要老实本分。他学了一辈子,学会了忍,学会了让,学会了把委屈咽下去。
他以为这是美德。
他不知道,这不是美德,这是把刀递给别人,让人捅自己。
谷月华骂他的时候,他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理亏,他知道自己没护住她,可他不知道怎么护。他没学过。
他只会沉默。
沉默是他这辈子最熟练的本事。
夏星星也觉得他可怜。被人欺负了半辈子,从没想过要以牙还牙。
她深深叹了口气,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没意思。
她自己活得也没意思。
小时候以为自己长大了能出人头地,能让父母受过的委屈都变成钉子,一根一根钉回去。
可现实呢?
现实是她依然碌碌无为,勉强苟活。
夏星星闭上眼睛。耳机里的歌声缓缓流淌,抒情的那一种,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词,却让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好想,好想让时光倒流。
最好是停止。
她不想谷月华受那么多的苦,不想夏筠成遭那么多的罪,不想自己未来还要背负生活的重壳,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穷受的罪,她受够了。
她想,谷月华和夏筠成,也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