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想,夏筠成是没有把谷月华当做自己的另一半的。
在他心里,谷月华始终是个外人。
因为是外人,所以可以事不关己。看着她发疯,看着她变成别人嘴里的神经病,看着她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他站在岸上,不伸手,也不离开。
为什么要这样狠心呢。
夏星星想不明白。
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不能护着?
因为心里知道她不会走?因为她总会为了孩子将就下来?因为她无处可去,没有退路?
是吗。
她在心里无声地质问。
所有人都在欺负她妈妈。连同她的爸爸。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田野、村庄、小河,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夏星星盯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一滴泪落下来,滴在袖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想,她要快点长大了。
不管是一事无成也好,勉强生存也罢,她都要努力赚钱,努力奋斗。至少,得让谷月华知道,她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
至少这个世界,谷月华还有夏星星在她身边。
就像当年,她咬牙忍下一切苦楚,只为给夏星星一个完整的家一样。
————
夏星星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小屋。
房子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占满了。但这是她能选择的最好的去处,是她在城里落脚的地方,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一切。
她把行李箱摊开,开始收拾东西。一样一样,都是家里带来的,都是谷月华塞进去的。
收拾完了,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感觉过年就像一场梦。一场与家人朝夕相伴的梦。热闹是真的,温暖是真的,那些吵吵闹闹也是真的。可梦醒了,她还是要回来,还是要一个人面对这间小屋,还是要认真搬砖。
她希望下一次做梦的时候,可以做一个温暖踏实的梦。
至少,让谷月华在那个梦里,不用再一个人扛。
————
两天后,是夏星星的生日。农历的。
她对生日一直没什么期待。小时候读书那会儿,班上的同学生日,能大大方方带零食来分享,有的还能去KTV包场请客。她什么都没有,有时候连个蛋糕都没有。那时候她在意,会闹,会偷偷羡慕别人。
现在不会了。
现在她吃蛋糕会担心血糖。
那些撒泼打滚都想得到的东西,等自己终于能买得起了,却又不想要了。想想也挺好笑。
她不怪谷月华和夏筠成。他们自己过生日,也从来没给自己买过蛋糕。久而久之,夏星星就觉得,生日嘛,过不过都一样。
一大早,手机响了。
谷月华发的红包,两百块。附了一句话: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健健康康。
夏星星九点多才看见。难得周末,她睡到自然醒,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摸过手机,点开红包。
爸爸也发了两百。
她一起领了。钱多钱少都是心意,她知道。
周六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地板上铺开一片亮。夏星星窝在床上,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一边吃一边给谷月华打电话。
电话那头,谷月华在问:吃蛋糕没?
夏星星说:吃了,泡面味儿的。
母女俩就这样聊着。
夏星星一边吃方便面一边说城里的琐事——房东来收水电费了,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吵架了,公司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但她没人拼。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说起来没个头,但电话那头谷月华听得认真,时不时应一声,偶尔插一句“那你要记得吃饭”。
谷月华也说她那边的事。家里一切都好,鸡鸭都好好的,菜地里的菜吃不完,让夏星星别在城里买,下次回来带。又说夏筠成最近接了个装修的活,就在镇上,给人家打柜子,一天三四百呢。说这话的时候,谷月华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轻快——三四百一天,在他们那儿算不错的收入了。
聊着聊着,谷月华忽然说起生夏星星的事。
都说孩子的生日,母亲的受难日。谷月华说起当年剖腹产的事,说没打麻药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刀口那么长,缝了好多针,翻身都翻不了。又说夏星星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有一次住院,她连着几天几夜没合眼,就坐在病床边守着,盯着输液瓶,怕换药不及时,怕针头跑出来,怕孩子烧起来没人管。
“那时候真是不敢闭眼,”谷月华在电话那头说,“就怕一闭眼,你有个啥事。”
夏星星听着,手里的叉子慢了下来。
“妈,”她问,“再来一次,你还生孩子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谷月华没正面回答。她只说,养孩子不容易,太不容易了。那些苦痛她都记得,一样没忘。可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是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一件虽然苦但必须做的事。
夏星星忽然意识到什么。
谷月华说起这些养育的艰辛,不是想诉苦,也不是想让女儿感恩。她只是想说——原来当妈是这样的,原来是这么在乎的,原来是宁愿自己熬着也不想让孩子受一点罪的。
这些话,她没跟别人说过。
或者说,她没人可以说。
因为她自己的妈,从来没让她感受过这些。
谷月华这一生,从来都是自己扛。她不知道被母亲护着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委屈了有人撑腰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可以撒娇、可以依赖、可以不用那么坚强是什么滋味。
所以她才一遍遍跟夏星星说,自己在乎她,多在乎她。
因为她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她想让自己的女儿感受。
夏星星忽然觉得,嘴里的泡面没什么味道了。
通话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都是些碎碎念。
一个说,一个听。一个问,一个答。没有什么要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谷月华不说给女儿听,还能说给谁听。
夏星星的泡面见了底。她把剩下的汤喝掉一半,又把一直留着没舍得吃的卤蛋剥了,一口一口吃完。
这是她给自己做的长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