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星不知道谷月华站在电影院内厅看到了她离开的身影。
她边开车边跟胖子打了个电话,说要请假。胖子在电话那头也没多问,就说了句“行,你忙你的”,声音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调子,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她又给吴川打了个电话解释了一下,吴川倒是多说了几句,交代她开车慢点,不要急,注意安全。夏星星说知道。
知道归知道,做不做得到另说。她急着回去见奶奶最后一面,怎么可能慢得下来。
白色福特在道路上狂奔,车速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夏星星把油门踩到底,绿灯刚一亮就冲了出去,发动机嗡嗡地响。从长沙市到惠芦村,她一路狂飙,竟然一个小时就赶到了。可想车速多快,估计发动机都烧得发烫了。也幸亏如今路上车辆少,她没有经历堵车这个环节,不然,估计真的很晚才能到家。
风尘仆仆赶到村里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整。
天全黑了。村里还没有路灯,只有零零星星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夏星星把车停在老房子下面一点的泥巴路上,手还在抖,腿也有点软。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地面都是软的。她关上车门,往老房子走去。
老房子前面是一条小路,窄窄的,过不了车,两边是田埂和杂草。她只能走过去。可越靠近老房子,她反倒越走不快了。不是不想走快,是这一路开得太快,腿已经发麻发软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更何况还是奶奶走了这样的噩耗。
远远地,她看见了老房子的灯光。
几乎每个房间都亮了灯,堂屋、灶屋、爷爷奶奶的卧房、她爸的房间,连院子里的灯都开了。那些光把整个老房子照得亮堂堂的。
还有声音。
等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耳边全是哀嚎的哭声。
有隐忍的,也有放肆的,哭得撕心裂肺。那些哭声混在一起,从屋里传出来,飘在夜风里,听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院子里站着好些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大伯在城里工作的两个儿子都赶回来了。夏润成一家站在门口,二伯母难得没有吭声,只低着头擦眼泪。还有连夜赶回来的四个姑姑一家,带着孩子,大大小小十几口人。还有看起来像是夏家的长辈,还有奶奶那边的兄弟姊妹。几乎都围在一个房间里哭,那哭声,听得人心碎。
院子里还有临时请来帮忙的同村人。他们拿着工具在堂屋布置灵堂,有人在搭架子,有人在挂白布,有人在搬桌椅。明明是晚上,可夏家现在却灯火通明。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哭声、说话声、钉锤声、脚步声——落在夏星星耳朵里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心痛。
真的心痛。
铺天盖地的痛。
人在世的时候,总觉得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觉得总还有机会来弥补或偿还。可大家都忘了,时间也是有限的。那些没来得及说出的话,那些没来得及见一面的人,总会在你还以为来得及的时候,突然离开,让你没有任何防备。
因为时间,它早已给过你机会。
在你每次的侥幸里。
在你自以为的骄傲里。
有些人,有些事,将永远无法重来。
夏星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堂屋的。好像只有几步,又好像有千百步。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心上。村里来帮忙的人看见她,都点头打招呼,有人说了句“筠伢子回来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可她却一个都没有看见听见一样的,直直地往堂屋走。
堂屋里,所有人都围在一口棺材前面哭。
棺材还没盖,白布半掩着,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夏星星不敢看,也不敢走近。她的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姑姑们跪在最前面,哭得撕心裂肺,都在懊悔没有多陪在母亲身边,等到人走了才追悔莫及。有人说“妈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有人说“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你”,有人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们看见夏星星走进来的时候,哭声忽然更大了。
大姑第一个抬起头,看见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就往她这边扑。她一把抱住夏星星,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颤:“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啊——妈为了等你——一直撑着——”
夏星星被她抱着,整个人僵在那里。
二姑也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知不知道她天天盼着你······”
三姑被人扶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抓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筠伢子——妈走的时候还在喊你名字——她放不下你啊——”
她们的眼泪砸在夏星星脖子间,滚烫滚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看着堂屋。灵堂已经快布置好了,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在灯光下晃着。两边摆着花圈,白色的纸花,黄色的挽联,上面写着“沉痛悼念”“音容宛在”之类的字。
她又看着摆在桌上的遗像。那张她曾经见过的、奶奶的遗照,再次映入她的眼帘。可感觉却是如此不同。以前在老房子里看见那张照片,挂在墙上,落了灰,她只是匆匆看一眼,想着“这是奶奶”。可现在,那张照片摆在灵堂上,前面点着香,供着果,旁边围着一圈白花。她忽然觉得,那张照片好远,远得她怎么够都够不着。
她又看着哭成一片的大家。大伯蹲在角落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夏润成站在棺材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二伯母也没了往日的精神,靠在墙上,默默地擦眼泪。四个姑姑哭得最凶,靠在她身上哭得嗓子都哑了。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亲戚,那些奶奶的兄弟姊妹,那些同村的老人,都在哭。
还有那些花圈,那些挽联,那些白布,那口棺材。
夏星星忽然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触手冰凉。
全是泪。
全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也许是从走进院子的时候,也许是看见姑姑们扑过来的时候,也许是看见遗像的那一瞬间。那眼泪就那么一直流,无声无息的,擦都擦不干。
爷爷夏旺民站在一边,他眼眶也红了,但坚强些。他站在棺材旁边,手扶着棺材沿,看着里面的奶奶,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看见夏星星,他走过来,从旁边拿起一朵白色的花,递给她,让她别在身上。
夏星星伸出手,却拿不稳。手在抖,抖得厉害,那朵白花在她指尖晃了几下,差点掉在地上。还是大姑看见了,从她手里接过来,替她别在胳膊上。别花的时候,大姑的手也在抖。
大伯夏端成也走过来。他憔悴得不像样了,眼睛红肿着,胡子也没刮,头发乱糟糟的。他手里拿着一个蒲团,放在夏星星脚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给恩妈磕一个头吧。她一直在等你。”
夏星星看着他。大伯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皮肿得发亮。他站在那里,腰微微弯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夏星星慢慢跪下去。膝盖碰到蒲团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跪在那里,看着前面的棺材,看着遗像里奶奶的笑脸,看着那些白花、那些挽联、那些烛火。她看着奶奶的脸——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脸,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她忽然想起奶奶煮的那碗面,想起那碗面里卧着的两个鸡蛋,想起奶奶站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神那么温柔。
她想起奶奶冒雪去求药,走了那么远的路,鞋都湿了,手冻得通红。想起奶奶说“我儿子懂事了”,想起她说“我儿子一表人才”。她也想起奶奶那句“你怪恩妈生了你吗”。
她还没有告诉奶奶,她没有怪她。她只是怨,怨她偏心,怨她不替她爸说话,怨她看不到那个小儿子有多好。可她从来没有怪过她生下她爸。如果没有她爸,就没有她。没有她,就没有今天跪在这里的夏星星。
她应该告诉奶奶的。她应该多喊几声恩妈的。
头磕在地上的那一瞬间,眼泪透过紧闭的双眼猛地砸向地面,晕开一片湿印。那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每个人心上。堂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姑姑们的哭声又起来了,比之前更大,更痛,更撕心裂肺。大姑扑过来,抱住她的肩膀,哭着喊“筠伢子——妈走了——妈真的走了啊——”
夏星星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想起谷月华说的那句话——重来一次的话,不想当人了。当人太累了。她从来没想过,原来当人要经历这么多离别。这么多,这么痛,这么猝不及防。
她想,如果还能再见到奶奶,她一定要好好喊一声恩妈。她想告诉奶奶,她的筠伢子后来过得很好,娶了媳妇,生了女儿,有了自己的家。她的孙女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替她儿子要回了房子,替她儿子在城里找了工作,替她儿子买了车。她想告诉奶奶,你的小儿子,他不是一事无成的人。
可这些话,她永远也说不出口了。奶奶永远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