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第一次相亲,谷月华没怎么说话。她靠在门框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倒是谷外公问了几句,问吴川家几个孩子。吴川说还有个弟弟,谷外公“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他突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带着一股子不甘和怨气。他又看向夏星星,问:“你家呢?”
夏星星冷不丁被提问,愣了一下。她不明白谷外公为什么突然问她,但还是诚实回答:“三兄弟。”
谷外公的脸上,那表情瞬间就变了。他看了看吴川,又看了看夏星星,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这有儿子就是好啊。长大了还能帮家里,光宗耀祖。不像我······”
他没说完,可那没说完的话,比说完了还让人难受。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屋顶,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没有儿子,是谷外婆不争气,只生得出女儿。说他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被人笑话,说他是绝户,说他断了香火。他说他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人家家里有儿子,说话都硬气,他呢?三个女儿,三个赔钱货,长大了都是别人家的人。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倒出来。说谁家有三个儿子,那是祖上积德,光宗耀祖。说他自己命苦,一个儿子都没有,死了都没人摔盆,没人烧纸。说这都是谷外婆的错,是她不争气,害他被人笑话了一辈子。
话很不好听。夏星星有些听不下去。她想说点什么,想替谷月华说一句,想替外婆说一句。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你怎么辩驳呢?这些人,就是按照这个理活下去的。你说了一时,他们根本改不了。你说了今天,明天他还是这样。
她看着谷外公那嫌弃的神情,又看了看默不作声只收拾家里的外婆。她一直没说话,从谷外公开始说那些话的时候就没说话。不吭声,不反驳,不争辩。谷外公说什么,她就听着。谷外公骂什么,她就受着。她没有儿子,她理亏。
还有靠在门上的妈妈。夏星星的目光移过去,落在谷月华身上。她还是那样靠着门框,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就在夏星星看过去的时候,谷月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抬起头,朝夏星星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谷月华很快挪开了视线,低下头,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可就是那一眼,夏星星看见了。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如果她没有近视的话——妈妈的眼里,有泪光。真的,泪光。不是流下来的眼泪,是噙在眼眶里的一层水光。
夏星星鼻尖一酸,差点又要落泪。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苦?她妈妈的人生怎么会这么苦啊!在这个家里,被人嫌弃,被人当出气筒。光是谷外公一个人的闲话就够受了,还有那些村里人的嘴,那些在路上说她坏话的妇女。她在这个家里,没有一天是舒心的。没有一天是被人好好对待的。她在这个家里,连呼吸都是错的。
夏星星一下子站起身来。吴川被她吓了一跳,仰头看她,问:“筠哥,怎么了?”
夏星星说:“坐久了,屁股麻,活动活动。”她走到门口,站在谷月华旁边,装作看外面的风景。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也许是听到谷外公一个劲地埋怨谷外婆说没有生出儿子,还带了这个拖油瓶来的这件事,谷月华有点忍不住了。她靠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忍什么。可到底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