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西城的人知道雾锁云楼是个好地方,楼阁隐匿于云雾中,外人难窥探其真假。
“云楼”不在天上,却在地下,但在云楼里却可以买到天上云间的奇物。
萧苓昭就经常背着爹娘去那里买“新奇”的话本看。
这场雪持续的时间短,周遭积雪消融得快差不多了。
她面对着赵致谦坐在马车上,颠簸的路段让她不禁往旁边挪了挪,扶着木柱。
赵致谦用余光瞥见两人之间巨大的缝隙。
昨日这姑娘可是说着要他买新奇玩意儿给她,现在可好跟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留的这个大空隙都能坐下两个十七了。
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二人戴上已经准备好的面具,穿过狭长、逼仄、阴湿的过道,却被一个脸上有疤痕的男人告知,今日雾锁云楼不开,往后几日也不会开门。
“怎么会这样?”萧苓昭追了上去问。
她还想买些新的话本,再给赵致谦买个夜明珠作为谢礼。
昨日话是那样说,她还能真让他出银子不成。
萧苓昭细细反思了下。
他毕竟是她救命恩人,昨日因为人家凶她一句就跟他置气,确实是她不懂事儿。
刀疤男一把推开萧苓昭,凶狠恶煞道:“说得够清楚了,快走,快走,省得上面找麻烦,届时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致谦戴着面具若有所思,掀起眼帘与十七对视。
萧苓昭失落地走在前面,幸好今晚有庙会,到晚上她再挑些小玩意儿送给他。
其实去雾锁云楼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前不久她听说那儿新开了一家药馆,天下各种名贵药材都能买到,她本想挑一些给他治疗头疾。
这样一来,还是改日吧。
至于话本,她换个地方是一样的。
后面赵致谦和十七并排走,手里抓着面具,两人都刻意压低声音。
十七道:“回陛下,县令只是明面上的人,其背后还有更大的推手。”
十七压着音,快速将所查到的汇报给赵致谦。
赵致谦瞧着姑娘纤细的背影,深思复杂问:“查着是谁了吗?”
“还未。”
“那依你看是谁?”
伴君如伴虎,有些话不能乱说,十七恭恭敬敬垂下头:“臣愚钝。”
他浅浅瞥了眼十七,轻轻一笑,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这雾锁云楼也跟县令有关系是吗?”
“是。”
琥珀色的瞳孔逐渐冷寂,他沉下脸不再看十七,快步赶上萧苓昭的脚步,只留下一句:
“收拾收拾,回京洛。”
———
庙会半年举办一次,这会儿街道中央正在唱戏,引来不少人。
传说从前有一富家女子嫁了位穷苦书生,入门后尽心侍奉公婆,照顾孩子,与书生举案齐眉。
后来书生一举高中进朝做官,女子也跟着进京,眼看着日子就要好起来,这书生却在纸醉金迷的世界乱了心,爱上了京中贵女,女子性情刚烈,说什么都不肯呆在书生身边,偏要离开京城。
待走到西城时又碰上了一圈土匪正在打劫七旬老人,女子看老人可怜,想去理论两句,却命丧于此。
萧苓昭站在台下,神情凝重地看着舞台上的角儿唱戏。
周围人声鼎沸,人头攒动,有老人的笑声,小孩的哭声,还有商贩的叫喊声。
赵致谦站在她身边,瞧着她看得入迷,待到这戏剧唱完便问:“喜欢这种?”
这吵闹声让她心里更烦躁了,她仰头。
西北角一簇簇烟花在天空绽放,她的脸庞在巨大的银河花海中。
一瞬间赵致谦恍惚了,那些繁星、花束竟不如她半分美。
“谈不上喜欢。”萧苓昭抱臂,看着他的眼睛道。
“为何?”
她冷笑一声:
“这女子敢爱敢恨,人美心善,无奈少了点运气,最后落得个这样悲惨的下场。”
她又自言自语道,“帮助他人固然好,但是我认为还是要将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赵致谦赞同地点头:“活下去才能帮更多人。”
萧苓昭无奈苦笑,也是在为那女子叹息:“可她没活下去,反倒是那负心汉在京中逍遥快活。”
赵致谦给出了另一种假设:“若是这位女子没有离开京城,说不定会是另一种结局。”
萧苓昭不加思索,坚定道:“她必须离开,呆在伤害过她的人身边是对她的折磨。”
“若果是我,我会做出跟她一样的选择。”
“一定,一定。”
烟花冲上云霄,鞭炮为其和曲,她决绝的眼眸绽放在星河中。
赵致谦对她多了几分欣赏,转身看舞台上的一出新曲儿:“姑娘也是性情中人。”
“那是当然。”她一点也不谦虚。
看曲儿要配着点儿吃的,这样才有意思。萧苓昭张望了一圈,正好看见不远处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她轻拍赵致谦:“我去买点儿东西,在这等我,一会儿回来。”
“诶……”他伸出胳膊。
一溜烟,人没了,他想叫但没叫住。
卖糖葫芦的老伯姓吴,长着白花花的胡子,一脸慈祥。
自她记事起就爱来吴伯伯这儿买糖葫芦,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涨过价,味道倒是一年赛过一年。
她要了三串糖葫芦,多给了吴伯伯十文钱。
她知道老人家过得苦,年轻时媳妇跟着别人跑了,好不容易把儿子扶养长大,却患上重病,撒手人寰,儿媳也跟着去了,现在家中只剩一个小孙子。
跟那女子一样,都是苦命人,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苦命人。
命运多舛,弯下腰抛开脸面讨生活,不得已时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偏偏还得不到旁人的尊重。
“老头,给我来串糖葫芦!”
萧苓昭一听这声音脚步瞬时顿住,心脏漏跳了几排,全身的汗毛都竖起。
紧紧抓住糖葫芦下面的小木棍,她加快脚步,生怕被那人发现。
这道声音她绝对不可能认错,就是他,就是他。
“老头,你这一天能赚几个钱。呸,难吃死了,该不会不干净吧?”
他将嚼过得碎屑随意吐在吴伯伯脚边,眼里含着鄙视。
毫无心理负担的造谣。
“萧姑娘……”
男人像是看见了坐金山,兴致高昂地扑上去。
怕什么来什么。
今日气温明显没有前几日冷,萧苓昭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定定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出去。
吴松鹤像嬉皮笑脸的黑白无常,而她是逃不出的苦命人。
“萧姑娘这些年你一直过得都很好么。”
她闭上眼,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不想看他的面庞,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已经湿润的双眸。
“你想干什么?”
那人吊儿郎当随口道:“没钱花了,给点儿。”
萧苓昭吸了口气,她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他的所有要求她都答应。
赵致谦见她长时间不回来,便去寻。
大老远就看见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浪荡汉子,姑娘脸色苍白,看着状态不太对。
“不愿意?给我当媳妇也行呀。”他轻佻地玩弄她的秀发。
冰糖葫芦重重摔在地上,经过的马车给碾了个粉碎。
赵致谦强势地抓着那人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