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片片飘落,萧峥问萧苓昭今日出去可有好好谢过人家。
他是个粗人,不太能洞察到女儿的情绪。
萧苓昭沉着脸点点头。
“阿兄在哪儿?”她问。
“书房呢。”
萧苓昭踩着一层薄雪花,站在木门面前犹豫了好久,这才静静推开门。
萧元朗放下手中的狼毫,抬眼问:“昭昭,这么晚了,何事?”
他这个妹妹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萧苓昭再也绷不住,眼眶红红,低着头紧紧抓住衣裙,尾音都在发颤:“阿兄……他……他来找我了。”
萧元朗愣了片刻,迅速站起身来,踩着木板走向她。
他们自小在乡下长大,那时萧苓昭有个很好的玩伴,名叫周周,两人早也黏在一块儿,晚也黏在一块儿,形同一人。
后来周周死了,萧苓昭害死的。
那是一个很晴朗的夏天,萧苓昭非要带着周周去河边玩。
周周水性好,平日里经常下水帮吴松鹤捞他最爱吃的鱼。
可惜,那天傍晚时只有萧苓昭一人哭着、惊慌失措的回家,周周七窍流血永远躺在了河边。
萧苓昭说是她在跟周周戏耍的时候,轻轻推了她一下,然后周周便撞到了一块石头上,再没站起来。
血水染红了整条河,伴随着流言碎语和那个女孩的背影深深烙在她心底。
萧家为了女儿搬出去,也在竭尽全力补偿吴家人,每年给出的银子可以说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花不完。
萧元朗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你别慌,阿兄明天就去找他。”
支摘窗未关,深夜的凉风卷起桌案上的宣纸,散落一地。
萧苓昭看着地上的雪白,又想起来那年清澈的溪流,再慢慢变成深红。
她心中一痛,像是被什么滚烫给炙烤着,眼中又盈满了泪,轻声问:“我……我是不是很坏?”
盛夏一年又一年,乡下的溪流留住了周周的生命,也带走了她的魂魄。
萧元朗深深呼了一口气,轻轻搂住她:“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已经在尽力补偿他们了。”
他眼神变得锋利,一直以来他都在查当年的事情,据昭昭描述,那姑娘是七窍流血,轻轻推一下,怎么可能七窍流血?
只不过这么长时间了,线索寥寥无几。
萧苓昭带着哭腔:“阿兄,我想去看她。”
她每年至少要去个三次,每次回来的时候眼泡就会肿得像个豆子。
萧元朗拍拍她的后背:“好,阿兄陪你去。”
她其实经常梦见她,周周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儿,就算是萧苓昭害死了她,她还是在梦中宽慰她,让她不要带着愧疚活一辈子。
不论发生了什么,那都是她本该经历的。
她想让萧苓昭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带着她的那份希望去看这个世界。
对,她要开心的活下去。
替她开心的活下去。
这是她给她的任务,她必须得完成。
她欠她的。
————
赵致谦病了。
毫无征兆的病了,找了七八个郎中都觉得他这病,奇怪。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依旧是皇上,权势、地位通通都没变。
平静、富贵但孤独的生活像条白绫一直绞着他。
死不了,活着没意思。
二十二岁那年,他参加了太傅徐远山的生辰宴,喝了一杯看似平淡无奇的酒水。
他原以为这位于他有恩的老师会全心全意对待他,辅佐他。
可是他忘了是人都有私心,父皇那种整日沉迷于美色的自私人,尚且会为子嗣着想。
徐家子嗣一样单薄,又怎会不为家族谋前途,徐远山又怎能不为自己的亲生女儿谋后路?
他晕乎乎地走进了一间房,还未做什么,便听到了女儿家哭哭啼啼的声音。
赵致谦被吵得脑袋疼,瞬间就明白这老贼在图谋什么
他刚刚要他喝下的酒水也有问题。
这次生辰徐远山根本没请几个人,摆明了是要算计他。
他年过二十后宫尚无一人,朝中大臣不乏有冒死上谏者,要求他快些立后,使皇家开枝散叶,繁衍子嗣,巩固政权。
皇帝宠幸一个女子没什么值得意外,可若是在宫外,又是在帝王醉酒的情形之下,而这女子是权臣之女,他必须要纳她入宫,并给予她个不太低的位分。
这一路有不少人看见他朝这边走来,无论他与徐婉柔有没有发生,徐氏的名声已经坏了。
赵致谦望着床上直哭哭啼啼的人,冷笑一声。
“你是自愿的还是你爹逼你的?”
徐婉柔不吱声,把自己裹得严实,一直哭。
徐远山自知自己其罪当诛,主动上缴兵权,赵致谦将刀尖抵在他脖子上问他:“当真不怕死吗?”
那人道:“臣老了,该为自己女儿谋一谋前途了。皇帝的女人旁人还不敢过多议论。”
赵致谦一用力,他脖子上出现道红痕:“那朕呢?太傅可有半分为朕考虑过?”
“你犯的是要诛九族的罪。”
徐远山倒是不怕,笑了笑:“臣的女儿现在是您的女人,不在臣的九族中,其他的臣也不在乎了。
良久,他又道:“先帝曾给过老臣一张免死金牌,陛下真的会违背他的意愿,杀了老臣,杀了老臣的族人吗?”
“事已至此,柔儿毕竟与陛下一同长大,难道当真没有半分情谊?
“世家家主个个精明,柔儿性子软弱,嫁进去不知道要吃多少哭苦,倒不如跟着陛下,即便不受宠,也一生无忧。”
“若是陛下能早些开窍,将柔儿纳于后宫,老臣又何以至此?”
赵致谦气恼:“你可知她根本就不钟情于朕!你这是在害她!”
“钟不钟情的,根本就不重要。”
赵致谦苦笑一声,手中刀剑啪嗒落在地面,将木板给滑出一道口子,再也合不上。
挺好,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
徐远山最终如了愿,徐婉柔以贵妃的身份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