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赵致谦漫不经心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睨着朝臣,静心听着不少老臣的上谏:
“陛下,子嗣事关皇族后代,那时先帝子嗣稀少才会导致大月来犯,还请陛下快快选妃纳纳妃,繁衍子嗣。”
“陛下,一国不可无后,一国更不可无继承之人呀。”
赵致谦轻嘶了一声,转动手上的扳指,这话他听得都要起茧子了,他缓缓站起身,往前一步,众朝臣猛地一惊,陛下这是要说些什么?
以往他们也会上前进谏,劝告陛下赶快纳妃子,诞下子嗣,无一不是被驳斥回来。现今陛下竟然往前走,赵致谦沉沉静了许久,双后背收,一对浓黑的眉压着凌厉的双眼:“朕,却有此意。”
众臣一惊,萧元朗与景亦筝不约而同的抬头,心中不免震惊,陛下竟……竟要立昭昭为后,刘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本以为他女儿会是皇后的不二人选,这下可好陛下亲自赐婚可是把他的老脸都给丢尽了。
赵致谦嘴角微微扬起,缓缓说:“朕,昨晚梦见先帝了,在梦中他让朕看了一幅画像,说是一定要立这女子为后。”他说着命令常福禄展开一幅画像。
萧元朗依旧惊愕,那画像上的人分明与他妹妹一模一样,他把头低了更低舒缓情绪
景亦筝蓦然一笑,他又想起了他夫人,挺好。
景家老爷瞅了一眼这养子,双手环抱于胸前进谏:“陛下,这……先帝已去世多年,这……这恐怕不妥。”
赵致谦冷眼朝他转过去,阴笑一声:“是吗?”
“景公是在质疑先帝,还是在质疑朕?”
景老爷子不再言语,官场上的都是一群老狐狸精,陛下这是早就有心思要立这画像上的女子为后,随意找个借口罢了,说来陛下年龄也不小了,只要肯接近女人,别管是哪家女儿,什么都好说。
肯纳妃就能有机会诞下子嗣,也算是能让他们这老臣安心。
刘郴瞧了一眼那画像,这姑娘瞧着倒是貌美,确实比她女儿多了几分美貌。
户部侍郎心中也跟明镜一样儿:“陛下,依臣来看还是要先找到这画像上的姑娘,合下八字,最为可靠。”
赵致谦装出一副与画像上之人不熟的模样,凝重道:“朕会派人快快寻她的。”
萧元朗偷瞄白了他一眼,还用寻人?他妹子都不知道往皇宫里来多少趟了。
俩人熟透了。
——
不到黄昏,这画像上的女子就被他“找”到了。
赵致谦派人“要了”她的生辰八字,交给钦天监,第二日便出了“结果”,这姑娘命格上上等,与陛下结合必然会有利于国事。
萧元朗坐在萧苓昭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刚下来的圣旨:“你选的日子,还是他选的日子?”
自从那天下朝,他便也不想唤那人陛下了,左右在自家府中,他亲妹子又不会出卖他。
萧苓昭也没想到陛下会这般心急,直接定在了下月。
“我倒是没想到他会直接让你做皇后。”
这几日上朝,倒是有不少官员来找他套近乎。
萧苓昭笑了笑:“我也没想到。”
从这后位也能看出来昭昭在他心中的位置,萧元朗看着圣旨兀自笑出声音来。
萧苓昭疑惑:“阿兄笑何?”
“我与煜儿往后倒是要沾你的光。”
但凡是个人都能知道,一月之后,萧苓昭一旦登上后位,萧家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看陛下对昭昭宠爱的样子,不论他和父亲的官位如何,旁人总要因着昭昭的面子,多给他几分面子。
他又想起了还在西城时,煜儿先前未曾见过他,就叫那人小姑父,是他这儿子果真聪慧,还是冥冥之中早就有注定,谁又能说得准。
萧苓昭垂下眼睫:“阿兄说笑了,你本身就极具才华,我可是听陛下夸过你,那时治水也被众臣称赞,位极人臣只是时间问题,哪有什么沾光不沾光。”
萧元朗眼前一惊,心下还是有些震惊:“昭昭,你……什么意思。”
说句不谦虚的话,他当然知道自己满腹诗书,能得陛下青睐和重用是早晚得问题,只是昭昭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不经意之间说的话就容易让人多想。
萧苓昭也意识到这话确实容易叫人误会:“阿兄你又想多了,后宫不得干政。”
萧元朗舒缓一口气,也是,他这妹子从小被爹娘还有他护着,经历过最大的坎也就是周周那件事,她没啥心眼儿,哪能往这方面想。
“那便好。”他还不用靠着妹妹往上爬,萧元朗起身从圈椅上走向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方子,语重心长道,“在宫里照顾你自己是最重要的,这是你嫂子跑老远去给你求的方子,趁着他对你宠爱有加,多生几个皇子傍身,总归是好的。进了宫多买通些太医和下人为你所用,总归也是好的。”
萧苓昭不用看就知道这方子是干什么用的,这还没出嫁呢就开始催她多生几个皇子了,再一听他让她买通些太医和下人,她不禁笑出声来:“阿兄,我看你才是话本看多的那个。”
萧元朗见她不以为意,连忙劝道:“陛下答应你的话,你也莫要全都当真,还是趁着年轻好把以后的路都铺平的好。”
萧苓昭:“阿兄好大口气,我只想着过好当下就行了,况且,况且陛下贵为一国之君,说话又怎能不作数。”
萧元朗长叹一口气,他这妹妹想事情还是太简单,陛下马不停蹄的恨不得立刻就与昭昭成婚,情义是有,现今是答应了昭昭以后会放她离开,待她真正进了宫门,岂不是什么都是他说的算,到时他一句不记得了,昭昭能耐他何?
依他看,他这傻妹子就是被情志扰了心神,罢了,他也不能老想着陛下与昭昭以后两看生厌,就是以后得多麻烦夫人往宫中多跑几趟,换个法子劝说劝说她。
见她不肯接那方子,萧元朗又缓缓收回手臂,将方子收好。
萧苓昭这几日练习礼仪都要吐了,又一想那些个贵女从小便要如此端着,她心中替她们鼓起一抹酸胀,小时无法释放天性,长大了还要替家族考虑,一辈子就这样端着过去了。
虽然京洛有不少人在背后嘲笑她,是从乡下来的野丫头,但扪心自问她在西城的每一天都很快乐,这些在背后或者当面嘲笑她的人,幼时的日子不一定有她过得舒心。
这几日可是没人再敢在背后嘲笑她了,自陛下昭书一下,走在大街上,有不少她连认识都不认识的贵女,就来跟她搭讪。
光是每日要学的礼仪都够折磨她们了,更别说大婚时的繁文缛节了,萧苓昭拿着礼书,生无可恋地盯着这一行行文字。
怎么成个婚这么繁琐?早知如此,她当初还不如就当个他的宠妃了,她满身疲惫地倒在拔步床上。
陛下告诉过她,若是不想学礼仪,那便不学了,反正嫁的是他又不是皇上,萧苓昭一听只觉好笑,他不就是皇上,皇上不就是他。
她不想给他惹笑话,他为了她能往前迈百步,她为了他努努力又何妨?
这一月过得如此之快,一闭眼再一睁眼就来到成婚这日。
这日流程极为隆重,赵致谦早早就亲赴太庙、社稷坛祭告,萧苓昭穿上一身凤霞披冠,拜别爹娘之后,乘凤舆,过午门中门。
坐在喜床上时,夜色已全面拢着大地,萧苓昭视线所及之处就是一片红,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欢愉与期待,同样的红盖头她不是没改过,这次与上次是一种毫不相同的感觉。
原来并不是她对大婚毫无感触,而是这取决于一会儿要见的是谁。
她又想起了他们的初遇,英雄救美是话本中常见的桥段,他竟不偏不倚救了她多次。桥洞里她无奈向他怀里钻,为了躲避刺客,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跑时,她曾想过就给他画一张小像,剩下的全部给她的夫君。
她承认,那时她瞧着他的背影,在脑海里思索过,她未来夫君会是何种模样。
命运向来是个很好的说书人,每一次伏笔都埋得刚刚好,有时她就会想,那次念起,是不是就注定了今日的结果,或许她与他,就是天定良缘。
坤宁宫内红色火烛用力燃烧着,室内一片祥和宁静,又因着这过分的红火,昭示着激情、热烈与狂放。
她透过微开的支摘窗翘着廊芜上的八角宫灯,在微风来回摇晃,将那点儿跳跃,熠亮的月光映得万般艳丽,她的盖头飘了飘,萧苓昭忙整理好,红艳之下是一副更加耀眼的容貌。
再美的流苏娉燕云金簪子在她头上都成了陪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颦一蹙揭是动人,一对杏眼弯弯,螓首蛾眉,红唇若樱,唇珠点水,明眸皓齿,千娇百媚,她坐在那儿就仿佛是天上的仙儿莅临人间。
萧苓昭坐在这儿很长时间了,不知怎么地,她蓦然起身,视线向下缓缓来到门前,云芝小声唤了句:“姑娘,怎么了?”
她知道这会儿应该乖乖坐在那儿,可就是想随意走走,许是心底紧张:“无事。”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忽然之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心头,静静抬起纤细的骨指,覆在朱门上,指尖传来丝丝麻麻的痒,心中竟多了份安稳。
赵致谦亦在朱门前站了好久,他禀退了一众人,知道她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就一并舍去。
他斟酌了良久,平复了心静良久,这不是他第一次娶她,因为失去过,所以懂得失而复得有多么宝贵。
里头的姑娘是他日思夜想的存在,自打他再次想起来,这一幕他在脑中上演过千百万遍
这会儿,他心底的情绪很复杂,当然有娶到心爱之人的喜悦,但更多的是害怕,怕她以后受一丁点儿委屈,怕她因为这个位子去承担太多,怕他的身份给她带来许多无形的烦恼。
她刚见他第一面会因为这身份害怕,怕担上个欺君之罪的罪名,她刚见他时会主动朝他下跪,直到现在她甚至都是唤他“陛下”,这一切都是他这身份给她带来的不便,这种无形的差距感一直横亘在两人中间。
他做不到让他的昭昭永远向上仰视他。
他怕,怕她以后一直被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欺凌,甚至他都无法改变她,他更怕久而久之她认为一直仰视他是应该的。
他比她多了段记忆,他看不得她吃一点儿苦。
赵致谦沉沉吸了口气,带着心底的这份复杂情绪,缓缓抬手,覆上朱门,指尖印在红门上。
门前门外,唯有明月知晓,独属于二人的热流,从他指尖传递到她指尖,流光溢彩循着朱门上的门钉,一排排地绽放。
萧苓昭转身坐好,许是有所预感,刚坐下没几秒他便推门而进,嘴角止不住往上扬,十指紧张地蜷在一块儿。
他轻轻挑开她的红盖头,这张脸他见过太多遍了,如今再见他仍会被她惊艳,他知道按照礼仪该是喝合卺酒、行同牢礼,由女官撒金银花果。
赵致谦轻轻问她,都想做这么吗?
萧苓昭明眸含秋水,“这不是都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