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被祖父逼着练字,而这一世,这具身体的原主,同样曾被逼着在冬日的寒风中,悬腕练那一手难写的柳体小楷。
只是,逼原主的不是祖父,正是那位如今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的扬州首富——他的亲生父亲,程万里。
程万里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做梦都想挤进士族圈子。在原主幼年时,程万里严厉、甚至近乎残酷地逼迫他练习这骨力遒劲的柳体字,为的不过是将来能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拿这个嫡长子当做一件撑门面的昂贵摆件。
可是后来,刘姨娘进了门,生了私生子。程万里觉得那个嘴甜的私生子更能讨他欢心,于是这件摆件便被弃之如敝履,甚至被刻意捧杀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最终连同发妻一起被扫地出门。
“程万里……”
程昱睁开双眼,那双幽深的黑眸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冷光。
“你当年为了装点门面而严苛逼迫他练就的柳体,如今,却成了我在考卷上写下你催命符的利刃。这因果轮回,还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哥,行囊已经收拾妥当了。”程文博同样换上了生员的青衫,十岁的稚童,此刻身上已隐隐透出一股前世权臣的峥嵘气度。他走到兄长身侧,目光看向院门外,“咱们现在就去向苏大人辞行,然后回扬州吗?”
“嗯。”程昱将捷报收入袖中,“考完了,这身青衿护甲也穿上了。是时候回扬州,去跟咱们那位好父亲,把这十几年的账,连本带利地清算干净了。”
当程昱牵着程文博的手,走出清风苑的大门时,眼前的一幕,却让这对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兄弟,齐齐顿住了脚步。
原本繁华喧闹、商贩云集的金陵主街,此刻竟然空无一人!
整条长街的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穿重型玄色连环铁铠、手持森寒长戈的精锐甲士!
而在长街的正中央,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照夜玉狮子马,正打着响鼻,马背上备着奢华的银鞍。
在那白马之旁,站着一名做谋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是阜南王府首席幕僚,林不言。
看到程昱出来,林不言上前一步,在数百名铁甲卫的注视下,郑重地对着这位十二岁的小三元,深深一揖到地。
“我家主人听闻程公子今日启程南下,特命在下率三百燕云铁甲卫,为公子清街送行。”林不言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我家主人说,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敢为天下先。这金陵城的蝇营狗苟,配不上公子的风骨。这匹照夜玉狮子,便赠予公子代步。愿公子此去扬州,如利刃出鞘,斩尽魑魅魍魉!”
话音刚落。
唰——!
三百铁甲卫齐齐以长戈顿地,金戈击地声如雷鸣,惊破了金陵城的云霄!
程昱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那颗向来波澜不惊的心,竟也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三百铁甲清街,这是何等的权势,那位神秘的主人,不仅看穿了他文章里的政治抱负,更是在用这种最高调的方式,在全天下人面前,给他程昱撑起了腰杆。
你敢写掀翻桌子的文章,我便敢给你铺就坦途!
这等似高山流水般的知遇之感,让程昱无波的眼眸中,浮现出了狂傲的笑意。
“替我多谢你家主人的厚爱。”
程昱没有推辞,他走到那匹白马前,利落地翻身跃上银鞍。
他拉住缰绳,青衫飞舞,回头看向钟山的方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与崖顶上的那位绯衣少女,遥遥交汇。
“大恩不言谢。待我平定扬州私仇,蛰伏三年之后。这天下这盘棋,程某,定来陪你家主人,好好下上一局!”
马鞭扬起,白马嘶鸣。
在三百铁甲卫的护送下,程昱带着程文博,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金陵城,朝着三百里外的扬州,卷起了漫天的复仇风暴。
——
而此时,远在三百里外的扬州程家大宅。
“咳咳咳……噗!”
“外头……外头现在是什么情况?”程万里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连腰都直不起来。
一旁的心腹管事内心挣扎些许,扑通一声朝着程万里跪了下来:
“老爷,金陵放榜了。那程昱……他连中三元,拿下了大越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小三元。二少爷……二少爷他也考了第二名。”
“提督学政苏大人亲自上疏保举,甚至……”管事咽了一口唾沫,惊恐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程万里,随即再次低下头:“甚至连阜南王府都惊动了,今日清晨,王府出动三百铁甲卫清街,亲自护送那程昱出了金陵城!”
轰——
程万里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阵阵发黑。
小三元!学政保举!王府铁甲卫清街护送!
这就是他当年为了讨好一个青楼出身的小妾,而亲手赶出家门的嫡长子!
这就是他曾经为了炫耀,严苛逼迫其练就一身柳体字的花瓶。
程万里呆呆地看着承尘上繁复的雕花,那双曾经充满了算计与狠毒的眼睛里,浮现出了复杂的无力感和后悔。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程万里惨笑一声,两行浑浊的血泪顺着眼角滑落。那原本不可一世的江南首富,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苍老了三十岁,浑身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扬州城外的秋风,已经吹到了程府的高墙之上。
而那把名为程昱的复仇利刃,已经悬在了他程万里的咽喉之上,避无可避,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