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十六年,二月初九。
伴随着礼部官员那声高亢悠长的“封门——”,顺天府贡院那两扇厚重如铁的朱漆大门,在沉闷的轴承摩擦声中轰然闭合。
落锁之声,宛如一记重锤,砸在了数千名举子的心头。自这一刻起,这方圆数里的高墙大院,便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九天七夜的熬战,吃喝拉撒皆在三尺号房之中,不仅是学识的较量,更是对心志与体魄的残酷凌迟。
程昱被分在了“天字七十二号”舍。
号房逼仄,仅能容一人蜷缩而坐。迎面扑来的,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与冰冷刺骨的穿堂风。两旁的号舍里,已然传来了些许举子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发出的牙齿打架声。
程昱的面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号房深处,神色如深潭般幽静。他从容不迫地放下素木考篮,取出事先备好的青灰布帘,挂在号房的门楣上挡风。
随后,他将笔墨纸砚一一在案板上铺陈开来,最后,将那方用厚棉布包裹的“破阵”精钢镇纸,稳稳地压在了宣纸的一角。
冰冷的精钢透着一股森然的肃杀,却让他的心境彻底沉淀了下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在狭长的巷道内响起。两名书办高举着写有考题的木牌,在各排号舍前依次巡示。
第一场,首题。
程昱抬眸望去,只见木牌上用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大字:
“是以君子必慎其独也,退藏于密,以存天理而灭人欲。”
看到这道题的瞬间,程昱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冷若寒霜的哂笑。
果不其然。
礼部尚书顾维桢,这位左相门下最得力的理学大儒,在此次春闱中布下的,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这道题出自《礼记·中庸》与朱熹的注疏。顾维桢的用意可谓是昭然若揭:他要天下举子在这份答卷上,大谈特谈个人的心性修养,谈如何闭门思过、如何清心寡欲,将目光死死地禁锢在“个人道德”的方寸之地。
若有考生敢在这样的题目下,妄谈什么河工水利、摊丁入亩等经世致用的实政,便是偏离题意,便是“心不静而欲念丛生”,主考官只需大笔一挥,便能以“文不点题、狂悖无状”的罪名,将其直接黜落。
他们试图用这等高高在上的“理学”牌坊,将天下读书人的血性与实干彻底阉割,选拔出一批只会空谈心性、对朝堂腐败视而不见的提线木偶。
考棚内外,不知有多少满怀抱负的寒门士子,在看到这道题时面露苦涩,最终只能违背本心,咬着笔杆,去拼凑那些言之无物的华丽辞藻。
然而,端坐于天字七十二号房内的程昱,眼中却燃烧起了足以燎原的业火。
他们想要理学?想要存天理?
好。
他程昱便站在这理学的最高点,用他们亲手铸造的刀,去剖开这大越朝最溃烂的脓疮!
程昱提起紫毫,手腕悬空。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停顿,饱蘸浓墨的笔锋落在雪白的澄心堂纸上,犹如龙蛇游走,力透纸背:
“破题:夫天理者,非悬于高阁之空言,乃布于阡陌之桑麻;君子之慎独,非闭门枯坐以求心安,乃居庙堂而忧黎民。不体恤天下之饥寒,而空谈心性之纯,是谓最大之人欲也!”
这开篇的破题,宛如平地起惊雷,振聋发聩!
程昱直接剥夺了顾维桢等人对“天理”的解释权。他破旧立新,将虚无缥缈的道德约束,硬生生地砸在了大越朝最坚硬的土地上。
他在文章中如江河决堤般铺陈开来,引经据典,步步紧逼。
他论及,真正的“格物致知”,不是去格院子里的一棵竹子,而是去“格”天下之弊。去格那为何江南水乡会有流民卖儿鬻女,去格那为何太仓的存粮年年亏空。
他笔锋一转,直指朝堂:“今之谈理学者,朱门酒肉臭,而斥百姓求温饱为人欲;广占良田以充私囊,而责贫民抗苛政为不轨。此等存一己之私欲,而灭天下之生机,岂有颜面妄称天理?”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这位年轻的江南解元,在这三尺号房之中,将这三年里在矿山听到的哀嚎、在田垄上看到的龟裂,尽数化作了无形的刀枪剑戟。他的文章没有半分逾矩,完全契合题意,却又以一种高屋建瓴的哲学思辨,对当今的既得利益集团进行了最无情的鞭挞与降维打击。
考棚内,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寒风顺着布帘的缝隙吹进来,拂动着程昱的青衫。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犹如一尊悲悯却又冷酷的护法金刚,握着那块“破阵”镇纸,在白纸黑字间,一个人,包围了整个腐朽的时代。
——
夜幕降临,京城的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
顺天府贡院之外,四条宽阔的主街已被清空。沿途的商铺尽数打烊,唯有高悬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洒下昏黄的光晕。
赵明月一袭玄色甲胄,外披猩红大氅,骑在战马上,犹如一尊镇守地狱之门的修罗。她的身后,三百名精锐金吾卫手持精钢长戟,鸦雀无声,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街区。
“郡主。”林不言策马靠近,压低了嗓音,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听风阁的暗桩传来急报,大理寺那边今夜有异动。裴季虽被御史台绊住了脚,但左相府豢养的一批死士,已悄悄潜入了贡院东侧的宣武坊。看他们的行迹,带着火油与硫磺。”
赵明月闻言,那双冷冽的眼眸微微一眯,眼底迸射出森寒的杀机。
“纵火?”她冷笑一声,“左相这帮老贼,见顾维桢未必能完全压制住天下悠悠众口,便想用这等下作手段。一旦贡院外围走水,火势蔓延,里面必定大乱。他们便可借口保护举子,强行撞开龙门,中断科举。届时,所有考卷皆作废,这春闱大考,便成了一场闹剧。”
他们知道程昱在里面,他们怕那个江南解元的笔锋太利,利到连主考官都掩盖不住其光芒,所以,他们要连同这考场一起毁掉。
“传我将令。”
赵明月缓缓拔出腰间的精钢长刀,刀锋在月色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蓝光芒。
“金吾卫化整为零,分出一百人,换上夜行衣,由我亲自带队,潜入宣武坊。其余人死守贡院四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记住,今夜之事,不可惊动顺天府,更不可让贡院内听到半点声响。”赵明月的声音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冷酷,“我要他们来得无影,死得无声。”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