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宣武坊暗巷。
二十余名黑衣死士正借着夜色的掩护,犹如壁虎般贴着墙根,向贡院的高墙靠近。他们手中提着装满猛火油的皮囊,为首的一人正欲打着火折子。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入肉声,在风中突兀地响起。
为首那名死士还未反应过来,咽喉便被一根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精钢羽箭洞穿。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雪地里。
剩下的死士大惊失色,刚要拔刀反击,四周的黑暗中,已然犹如鬼魅般掠出数十道黑影。
没有战前的呵斥,没有兵器碰撞的巨响。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寂静的屠杀。赵明月训练出的这支亲卫,配上军器局最新锻造的削铁如泥的短刃,在暗巷战中展现出了压倒性的恐怖实力。
赵明月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跃下。她甚至没有动用长刀,而是手腕一翻,一柄精钢短匕倒握手中。
错身,格挡,割喉。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洁白的积雪上,瞬间蒸腾起丝丝白雾,又在转眼间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二十余名左相府的精锐死士,全军覆没。所有的猛火油皮囊被完好无损地缴获。
暗巷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赵明月取出一块干净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短匕上的血迹。她的面容在昏暗中平静如水,连呼吸都未曾乱了一分。
“清理干净,尸体装车,拉到乱葬岗。”赵明月随手将染血的锦帕扔在雪地里,翻身上马。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贡院红墙。高墙之内,灯火点点,那是一代代读书人在熬尽心血。
她知道,在天字号的某间牢笼里,那个青年正握着她送的镇纸,在为这天下的清明奋笔疾书。
“你写你的经世文章。”赵明月在心底默默念道,任凭夜风吹拂起她沾着几滴血珠的鬓发,“这墙外的魑魅魍魉,我替你杀个干净。”
一人执笔破天理,一人提刀守孤城。
在这大越朝最寒冷、最诡谲的春闱之夜,两段截然不同的战场,却交织出了这世间最惊心动魄、同生共死的默契。
——
九日的时间,对于寻常人不过是弹指一挥,但对于贡院内的举子而言,却恍如隔世。
二月十八,申时。
贡院上空的铜锣声连敲三下,宣告着这场堪称修罗场的春闱大考,终于落下帷幕。
厚重的大门再次开启。数千名举子犹如被抽干了精气的游魂,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地从里面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有的举子刚一跨出门槛,便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有的则望着天空,又哭又笑,几近疯癫。
在这群狼狈不堪的人流中,唯有程昱,依旧是一袭整洁的青衫。
他提着素木考篮,步伐虽然略显疲惫,但脊背依然挺拔。他的眼神清明如初,没有虚脱,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将一切倾注于笔端后的极致坦荡。
而在贡院的最深处,至公堂后方的内帘阅卷所,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弥封官与誊录官日夜赶工,将所有的墨卷糊名,用朱笔誊抄完毕。随后,数以千计的朱卷被分发到了十八位同考官的案头,进行初阅。
一间宽敞的厢房内,红烛高烧。
同考官房寅,正揉着酸涩的眉心,批阅着手中的卷子。他是沈从舟昔日的门生,为官清正,却也深知此次春闱主考官顾维桢的偏执底线。
这几日看下来的文章,多是千篇一律的理学陈词滥调,看得他昏昏欲睡,心中越发悲凉。
“这大越的科举,难道真要成了应声虫的温床?”房寅叹息一声,随手翻开了下一份朱卷。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第一行破题的朱红字迹时,原本因为疲惫而半阖的眼眸,瞬间瞪得滚圆!
“夫天理者,非悬于高阁之空言,乃布于阡陌之桑麻……”
房寅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那份卷子,犹如捧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越读,身体战栗得越发厉害。那文章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那被官场磨平了棱角的文人风骨上。
痛快!淋漓尽致的痛快!
这等将理学扒了皮、将实政硬生生塞进圣贤书里的惊世之才,这等剖腹剜心的胆识,简直是将满朝文武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可是……
房寅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这篇文章若是呈上去,顾维桢绝对会勃然大怒,甚至会连累举荐此卷的同考官。
“不……不能埋没……”房寅的眼中闪烁着天人交战的挣扎,最终,恩师沈从舟教导的“文人当有铁骨”的遗训,战胜了官场上的明哲保身。
他颤抖着拿起紫毫笔,在那份卷子的抬头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极大的圈。
“来人!”房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中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将这份卷子,加盖本官私印,作为本房首卷,即刻呈送主考顾大人案头!”
他知道,当这份卷子放在顾维桢面前的那一刻,这场春闱的阅卷场,必将掀起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滔天海啸。而那个写下这等狂悖绝世之文的考生,其命运,也将迎来最为凶险的生死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