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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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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嘉和十六年,二月廿二。

顺天府贡院,至公堂后的内帘阅卷所。

连日的熬夜阅卷,让这间宽敞的厅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汁与劣质提神熏香混合的浑浊气味。红烛泣泪,堆积如山的朱卷在长案上垒起了一座座令人窒息的小山。

礼部尚书兼春闱主考官顾维桢,正端坐于堂上的太师椅中。他年过天命,蓄着三绺长须,面容清癯肃穆,一派理学大宗师的威严气度。

“顾大人,此卷乃下官本房首推,字字珠玑,切中时弊,还请大人定夺。”

同考官房寅双手捧着那份被他画了大大红圈的朱卷,恭恭敬敬地呈递到顾维桢的案头。房寅垂着眼眸,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他深知,这份卷子一旦过堂,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顾维桢漫不经心地接过卷子。这几日看下来的文章,大多是按照他定下的“存天理灭人欲”为基调,四平八稳,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

他对此颇为满意,大越的朝堂,需要的就是这等安分守己、精通圣贤礼法的纯臣。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第一行破题时,原本波澜不惊的脸庞猛地一僵,抚须的手指骤然顿住。

“夫天理者,非悬于高阁之空言,乃布于阡陌之桑麻……”

顾维桢的瞳孔剧烈收缩,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去。越看,他的脸色便越是铁青,到最后,那张素来标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脸,已然因为极度的震怒而隐隐扭曲。

“荒谬!狂悖!简直是一派胡言!”

顾维桢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的紫毫笔滚落于地。他将那份朱卷狠狠地掷在房寅的脚边,厉声怒喝:“这等离经叛道之文,竟敢公然非议圣贤理学,妄谈什么均田免赋,此子心中无君无父,满篇皆是市井商贾的铜臭算计与暴民之言!房大人,你竟将此等妖言惑众的卷子定为首荐,莫非也是昏了头不成?!”

堂内的其他十几位同考官被这雷霆之怒震得纷纷停笔,噤若寒蝉。

房寅深吸了一口气,顶着主考官的威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躬身道:“顾大人息怒。下官以为,此卷虽言辞犀利,却并非无的放矢。文章中论及黄淮水患之弊、太仓亏空之源,皆是引经据典,且给出了切实可行的策论。当今圣上屡屡下旨求贤,求的便是能解国之倒悬的实干之才。此子文章,虽不合理学温婉之风,却有经世致用之大才,若就此黜落,恐有遗珠之憾。”

“住口!”顾维桢气极反笑,指着房寅骂道,“科举抡才,首重德行心性!连天理都敢驳斥的狂徒,若是放入朝堂,必是祸乱朝纲的权奸!这等文章,绝不可留,定为下下等,即刻落卷!”

说罢,他便要提笔去拿那份朱卷,画上黜落的黑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顾大人且慢。”

一道尖细却透着阴柔威压的声音,从堂后的屏风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蟒袍、手持拂尘的中年太监缓步踱出。

此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此次春闱的内帘监临官,也是当今圣上派来监督考场的眼睛——魏公公。

魏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案前,弯腰捡起那份被顾维桢掷于地上的朱卷,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尘。

“魏公公,此等狂悖之文,污了公公的眼。”顾维桢虽是尚书,但在皇帝身边的近臣面前,也不得不收敛了几分脾气。

魏公公并未理会他,而是眯起狭长的眼睛,就着烛火细细读了起来。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魏公公将卷子轻轻合上,深深地看了顾维桢一眼,声音阴柔却意味深长:“顾大人是理学大家,这文章合不合圣人的规矩,杂家是个阉人,不懂。但杂家常年在御前伺候,却知道皇上这大半年来,为了北疆的军饷和黄河的修堤银子,愁得添了多少白发。”

魏公公用拂尘指了指手中的卷子:“这卷子里写的束水攻沙与折役为银,若是真能填补国库的亏空,皇上看了,只怕会龙颜大悦。顾大人若是一笔将其黜落了,来日皇上若是问起,此次春闱可有通晓钱粮水利的实才,顾大人拿什么去回话?拿那些存天理灭人欲的锦绣文章去给北疆的将士充饥吗?”

此言一出,顾维桢如遭雷击,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清醒过来,自己是左相的门生,左相要打压实干派,他自然要秉承其意。但他更是大越的臣子,老皇帝虽然年迈,却绝非昏聩之君。

若是这等能解决钱粮危机的文章被自己恶意压下,一旦走漏风声,那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沈从舟虽未亲自入贡院,但他那份为天地立心的浩然正气,早已通过房寅等门生,以及这份直击王朝痛处的文章,在无形中逼退了所有的阴暗算计。

“公公教训得是,是本官思虑不周了。”顾维桢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恶气,但那双老眼中依旧满是不甘,“只是此子文风太过张狂,若将其定为会元,恐引得天下学子争相效仿,坏了朝廷温良的文风。”

魏公公见好就收,将卷子放回案头,淡淡道:“如何定名次,那是顾大人的职权,杂家不过是提个醒,莫要错杀了替皇上分忧的可用之才。”

顾维桢盯着那份卷子,眼神变幻莫测。他知道,不能黜落,但也绝不能让此人出风头。

沉吟良久,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卷子的抬头上,写下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批语,并将其名次,硬生生地压到了中下流的位置。

“文有偏锋,然尚存报国之念。定为第一百二十三名,准其中式。”

房寅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一百二十三名,虽然名次靠后,但终究是跨过了那道名为贡士的龙门。只要能参加下个月的殿试,此子便还有面圣翻盘的机会。

烛影摇曳,在这方不见天日的阅卷所内,一次惊心动魄的政治角力,最终以一种克制而微妙的妥协,落下了帷幕。

——

二月廿八,杏花微雨。

京城礼部门外的长街上,人山人海,喧闹声几乎要将天穹掀翻。今日,乃是春闱放榜之日。

随着礼部官员将那张长长的杏榜张贴在八字墙上,无数举子如同潮水般涌上前去,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中搜寻着自己的名字。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捶胸顿足,更有甚者当场昏厥,百态人生皆在这一榜之间。

而此时,南城深巷的四合院内,却是一派与世隔绝的清幽。

细雨如丝,打在院中那株初绽的海棠树上。程昱着一袭牙白色的单衣,正站在廊下的长案前,气定神闲地临摹着一幅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笔锋转折间,无不透着一股闲云野鹤般的散淡与从容,丝毫不见等候榜单的焦灼。

“哥!”

院门被猛地推开,程文博连蓑衣都未及脱下,带着一身水汽快步走入,向来冷峻的面容上此刻却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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