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了。”程文博走到廊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冷意。
“中了?”程昱笔下不停,随口问道。
“中了。”程文博咬了咬牙,“但仅仅位列第一百二十三名,哥,你在江南可是解元,这篇实学定天下的策论,更是足以流芳百世的经世之作!顾维桢那个老匹夫,分明是刻意打压,将你的卷子死死压在了中下流。”
在程文博看来,以兄长的惊天之才,便该是连中三元,在这京城里一鸣惊人。如今这等不上不下的名次,简直是对兄长才华的折辱。
程昱闻言,手中悬停的紫毫笔终于落下,稳稳地收住最后一笔。他将笔搁在白玉笔洗旁,转过身,看着满脸不忿的幼弟,忽而轻声笑了。
“一百二十三名,不高不低,不显山不露水。”程昱拿起案头的一方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墨迹,眼底闪烁着一种看透全局的深沉睿智,“文博,你以为这名次是顾维桢对我的折辱?不,这是他送给我最好的一层保护色。”
程文博一怔,满腔的怒火顿时散去了大半,有些不解地看向兄长。
程昱走到檐下,望着如丝的细雨,语调平和却掷地有声:“自古以来,六元及第者,如凤毛麟角。可那等名声,太重,太烈,犹如架在烈火上炙烤的肥肉。一旦我在这春闱中夺了会元,满朝文武的目光便会死死钉在我的身上。太子会拉拢我,左相会防备我,皇上会用最为严苛的帝王心术来试探我。在没有真正站稳脚跟之前,锋芒毕露,便是自寻死路。”
他转过头,看着程文博那双渐渐明悟的眼睛,温言教导:“我们要推翻这座腐朽的大厦,靠的不是一个状元郎的虚名,而是实打实的权柄。一百二十三名,意味着我名正言顺地跨过了门槛,拿到了殿试的资格。在这浩如烟海的贡士之中,谁会去注意一个排名中游的江南士子?”
“我要的,是在殿试之上,稳稳地考入二甲,进翰林院做一个不起眼的庶吉士。”程昱的目光深邃如渊,“翰林院乃储相之地,清贵却无实权,正适合韬光养晦。唯有隐于暗处,方能看清六部的经络,方能不动声色地,为咱们那位九殿下,铺就一条通天大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露圭角,方为大谋。”
程文博听罢,犹如醍醐灌顶。前世他便是锋芒太露,最终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兄长的这份隐忍与克制,才是真正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走到最后的顶级城府。
“哥,文博受教了。”少年退后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所有的不甘尽数化作了对兄长谋略的绝对臣服。
程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头那块“破阵”精钢镇纸上。
春闱的难关已过,接下来,便是三月殿试。那将是他真正踏入天子明堂,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进行第一次无声交锋的战场。
——
同日,皇城内苑,冷宫。
初春的暖阳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偏殿残破的院墙上。积雪消融,屋檐下滴答着雪水。
九皇子李暄,穿着一件比冬日里要合体许多的春衫,正坐在那块干燥的青石板上。他的手中,不再是用炭枝在地上划写,而是捧着一卷簇新的《资治通鉴》。
这书,是那食盒夹层里送来的。
他读得极其专注,如同一块干瘪的海绵,在这冷寂的深宫中,拼命地汲取着那些治国理政、权谋倾轧的智慧。
啪——
一声轻微的落地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李暄警惕地抬起头,却见一本薄薄的册子,被人从院墙外扔了进来,落在了他脚边的草丛里。
他环顾四周,确信无人窥视后,方才上前捡起那本册子。
翻开一看,里面并没有书名,只有几页用端正楷书誊抄的文章。而那打头的第一篇,正是程昱在春闱考场上写下的那篇破题之作——《论天理与实政》。
李暄的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只看了几行,呼吸便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
这等振聋发聩的言论,这等将天下苍生置于空洞道德之上的气魄,仿佛一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这十年在冷宫里被迫接受的那些关于尊卑、关于顺从的腐朽教条。
“不体恤天下之饥寒……是谓最大之人欲……”
李暄颤抖着嘴唇,低声默念着这句话,眼底那原本如死灰般的沉寂,终于被一抹炽热到极点的野心之火彻底点燃。
他不知道这册子是谁扔进来的,但他知道,这宫墙之外,有人正在用这种最为隐秘的方式,告诉他何为真正的君王之道。
而在冷宫外的那条深巷中。
一袭灰布直裰的沈从舟,驻足听着院内传来的微弱诵读声,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沉的慰藉。
“玉不琢,不成器。江南那后生,倒是给老朽送来了一块难得的好料。”
沈老大人拄着拐杖,缓步向国子监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这天下的大棋,已然落下。他这把老骨头,也是时候该重新在那金銮殿上,发出一声久违的龙吟了。
——
三月初三,上巳节。
西山军器局的校场上,春风拂面。
赵明月一身利落的骑装,手中挽着一把强弓。她没有瞄准草靶,而是将箭镞直指苍穹。
嗖——
羽箭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鸣响,没入云端。
林不言立在一旁,呈上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郡主,春榜已放。解元公位列第一百二十三名,正如他所愿,顺利拿到了殿试的资格,且未曾引起任何势力的瞩目。”
赵明月放下强弓,接过林不言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明艳的面容上漾开一抹了然的清浅笑意。
“他不争那虚名,是因为他图的,是这整个天下。”
她走到兵器架前,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由精钢锻造、寒光闪烁的新式兵刃。这三年的准备,他们都已将刃口磨至最锋利处。
“殿试在即,传令下去,军器局的护卫暗中加派一倍。这京城的这潭水,很快就要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