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十六年,五月廿二。
太和殿内的死寂,犹如实质般压在每一个朝臣的脊背上。老皇帝的雷霆之怒尚未停歇,回音在雕龙画栋的穹顶之下嗡嗡作响。
“扒去他的官服!打入大理寺诏狱!”
伴随着这道断绝生路的旨意,殿前武士粗暴地拽住了程昱的衣领。那件象征着庶吉士清贵身份的青色飞禽补子官袍,被毫无怜悯地剥落,随手掷于冰冷的金砖之上。
褪去官服,程昱只剩下一身素白的单衣。在这满朝文武或绯或紫、重重叠叠的官威包围中,他那单薄的白色身影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雪中孤松,挺拔得不见半分弯折。
他没有挣扎,更没有像寻常含冤入狱的官员那般痛哭流涕、磕头求饶。那张清隽绝伦的面庞上,古井无波,深邃的黑眸淡淡扫过高阶之上那本被摔得散开的暗账,最终,视线轻飘飘地越过面露狂喜的裴季,落在了更深远的虚无处。
“押下去!”裴季厉声大喝,迫不及待地要将这只落网的困兽拖入自己掌控的深渊。
沉重的玄铁镣铐“哐当”一声锁住了程昱的双手与脚腕。铁链拖曳在太和殿的玉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在两名魁梧武士的押解下,一步步走向殿外那阴沉如铅的天光。
狂风卷着细雨迎面扑来,吹拂起他素白的衣摆。满朝公卿皆垂首避让,唯恐沾染上这谋逆的晦气,唯有他,步履从容,宛如赴一场早有预谋的棋局。
——
大理寺,诏狱。
这是京城百官闻之色变的人间炼狱,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变与腐肉的气息。幽暗的通道两侧,火把发出幽蓝的光芒,照亮了墙壁上挂满的各式刑具。
程昱被关押在最底层的一间重水牢中。
牢房内没有床榻,半尺深的浊水淹没了他的脚踝。双手被高高吊起,锁在墙壁的铁环上,整个身子的重量只能勉强依靠双腿支撑,这种姿势,不出三个时辰,便会让人双臂脱臼,痛苦难当。
然而,在这幽暗阴冷的牢笼里,程昱只是微微阖着双目,神色恬淡,仿佛这并非修罗场,而是国子监那间落满灰尘的藏书阁。
吱呀——
厚重的铁栅门被人从外推开。
裴季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一袭暗红色的常服,手中握着一条浸透了盐水的牛皮长鞭,缓步踏入牢房。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炭火盆与烙铁的狱卒。
火光映亮了裴季那张俊美却扭曲的面容,他死死盯着被悬吊在墙上的程昱,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与崩溃。
但他失望了。
程昱缓缓睁开眼,看着立在面前的裴季,眼神中不仅没有求饶,反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程解元,这诏狱的滋味如何?”裴季随手将长鞭扔进炭火盆旁的水桶里,发出“嘶啦”一声响,“你若以为凭着你那点死鸭子嘴硬的文人风骨,便能在这里熬过去,那本官只能说,你太天真了。”
裴季逼近两步,伸手捏住程昱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道:“那本账册上的款项流向,笔笔皆是铁证。你若是识相,现在便招供,说是赵明月那逆贼指使你敛财购铁,意图谋反。本官或许还能奏请圣上,留你个全尸。”
程昱被迫仰起头,被迫承接着裴季那淬毒的目光,唇角却一点点、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温润的弧度。
“裴大人。”程昱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悬吊而略显沙哑,却依然平稳得令人心惊,“账册上的银钱,确实是真金白银,那些票号,也确确实实是江南最稳妥的地下钱庄。”
裴季闻言,眼底迸射出狂喜的光芒:“你承认了?好!来人,拿供状来画押!”
“且慢。”程昱轻声打断了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嘲弄,“大人既然查获了账册,难道就没有派人去核实一下,那些票号背后的真正东家,究竟姓甚名谁吗?”
裴季的动作猛地一僵,心头没来由地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裴季厉声喝问。
程昱没有再回答,他重新阖上双目,将那份足以将左相一族拖入无间地狱的秘密,死死地锁在了唇齿之间。
“装神弄鬼!”裴季怒极反笑,一把抽出水桶里的长鞭,“既然你不肯痛快招供,本官便打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给我用刑!”
凄厉的鞭声在阴暗的诏狱中猛然炸响,皮开肉绽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素白的单衣瞬间被抽出一条条刺目的血痕,殷红的鲜血顺着破碎的衣料蜿蜒流下,滴落在浑浊的水牢之中。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程昱的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但死死咬住的嘴唇间,却未曾泄露出一丝一毫的痛哼。
他甚至在心底默默计算着时辰。
老皇帝多疑成性,这本账册既然呈到了御前,皇帝绝不会单凭大理寺的一面之词便定下谋逆大案。户部的清算、内阁的核查,必然已经在路上了。
打吧,裴季。
你现在挥出的每一鞭,来日,都将成为绞死你全族的催命索。
——
西山军器局,风雨稍歇。
沉闷的马蹄声踏破了山道的泥泞,林不言骑着一匹快马,甚至来不及等马匹停稳,便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冲进了督办署的内堂。
“郡主!出事了!”
林不言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脸色惨白如纸。
赵明月正立在沙盘前推演北疆的地形,闻言,手中握着的一面小红旗骤然顿住。
“何事惊慌?”她并未回头,声音沉静。
“大朝会上,大理寺卿裴季当众弹劾解元公,说是截获了汇通商号的暗账,指控解元公私吞矿脉、为王府筹集谋反资金!皇上雷霆震怒,已将解元公剥去官服,打入了大理寺诏狱死牢!”
咔嚓——
赵明月手中的那面精钢打造的小红旗,硬生生被她捏断成了两截,尖锐的断口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沙盘上,染红了代表京城的模型。
但她没有喊痛,更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慌失措地哭泣。
那张绝美的容颜在瞬间覆上了一层万载不化的寒冰,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剪水秋瞳中,没有惊恐,只有两团燃烧到了极致的冷火。
“账册?大理寺?”赵明月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大脑在极度的愤怒中依然保持着可怕的冷静。
她太了解程昱了,那个能在贡院号房里游刃有余、算无遗策的人,怎么可能犯下让信使带着核心账册被截杀的低级错误?汇通商号的防卫,有听风阁三千暗探保驾护航,大理寺的鹰犬就算长了翅膀,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摸到其脉络。
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他主动递出去的刀。
“好一个破釜沉舟。”赵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将滴血的手掌紧紧握成拳头,“他这是在以身为饵,请君入瓮。”
林不言却急得团团转:“郡主,这可是诏狱啊!裴季那厮心狠手辣,解元公一介文弱书生,落到他手里,还不知要遭怎样的毒手!咱们得赶紧调兵去劫狱,或者传信给王爷,请王爷出面保人啊!”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