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月厉声喝断了林不言的慌乱。
“劫狱?你是嫌我阜南王府死得不够快,还是嫌皇上找不到借口削我们的兵权?现在去调兵,就等于坐实了谋反的罪名!至于父王那边,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此事一旦牵扯边军,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赵明月大步走到铜盆前,将受伤的手浸入冷水中,任凭刺骨的凉意让自己的头脑越发清醒。
“他既然敢把这本账册递给裴季,那账册里,必然藏着足以让左相一党粉身碎骨的火药。我们现在要做的,绝不是自乱阵脚去救人,而是要帮他,把这把火,烧到最旺。”
她扯过一块白绢,草草包扎了伤口,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林先生,备马,我要进城。”
“郡主进城作甚?”林不言愕然。
“去找沈从舟。”赵明月声音铿锵,掷地有声,“这谋逆的案子,裴季想在大理寺里一手遮天、屈打成招,我偏不让他如愿。我要让沈老大人出面,请皇上下旨,由大理寺、刑部与都察院,三法司会审此案。”
“不仅如此,还要将户部尚书拉进来!”赵明月眼中闪烁着洞悉全局的毒辣,“那账册既然涉及钱粮,户部便脱不开干系。我要让全天下的眼睛,都死死盯住那本账册上的每一个铜板的去向。只要这案子放在了阳光下,裴季就休想只手遮天。”
——
“驾——!”
暴雨后的泥泞官道上,一骑红尘如电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赵明月的背影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
紫禁城,御书房。
老皇帝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尽数赶了出去,只留下司礼太监魏公公一人。
宽大的御案上,那本引发朝野大地震的牛皮账册孤零零地摊开着。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焦躁地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忠,你怎么看?”老皇帝突然开口,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魏公公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回皇爷,奴婢是个没根的人,不懂这外朝的弯弯绕绕。只是……奴婢瞧着那程编修,虽是个有脾气的,但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若他真有谋逆之心,这等要命的账册,怎会如此轻易便落入大理寺的手中?”
老皇帝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不错,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程昱在殿试上的那篇文章,中正平和,藏锋守拙,根本不像是那种会留下如此巨大破绽的蠢材。
而且,裴季呈上账册时的那份狂热,太急切,太想将这盆脏水扣在阜南王府的头上了。
帝王的多疑,是一柄双刃剑。
它能杀人,亦能救人。
就在此时,御书房外传来急促的通禀声。
“启禀陛下!国子监前太傅沈从舟沈老大人,率领太学三十余位大儒,跪伏于午门之外!老大人泣血上疏,言程昱乃国之栋梁,断无谋逆之理,恳请陛下勿听信一面之词,下旨三法司会审,并由户部协同清查账册款项,以昭天下之公允!”
老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四射。
沈从舟!
这位连他都敬重三分的老恩师,这位刚刚收了老九为徒的清流泰斗,竟然为了一个落难的庶吉士,豁出了一张老脸来叩阙!
如果说之前老皇帝还有三分怀疑,那么现在,这三分怀疑已然化作了七分对左相一党的戒备。
“好一个三法司会审,好一个户部协同清查!”老皇帝怒极反笑,猛地一拍御案,“裴季想在大理寺里关门打狗,朕偏要将这案子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传朕旨意!”老皇帝厉声喝道,“命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前往大理寺,与裴季组成三法司,共同审理此案!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许动程昱动大刑!”
“再传户部尚书!”老皇帝死死盯着那本账册,“把国库里近十年的出纳底账全给朕搬出来!朕要户部亲自一笔一笔地核对这暗账上的票号!朕倒要看看,这江南的黑钱,到底是怎么流进京城的!”
随着老皇帝的一道道圣旨飞出御书房,整个大越京城,犹如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了起来。
——
户部,金库后方的绝密档房。
五十多名头发花白、精通算学的老书办,被户部尚书紧急召集至此。四周燃起了几十盏手臂粗的明火牛油烛,将这间档房照得亮如白昼。
户部尚书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将那本从御前拓印下来的账册副本重重地拍在桌上。
“皇上有旨,今夜就算是不吃不睡,也要把这账册上记录的江南十七家地下钱庄的票号归属,给本官查个水落石出!去对那十年里的陈年旧账!”
算盘的劈啪声犹如暴雨倾盆般在档房内响彻。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亥时三刻。
一名戴着老花镜的户部老主事,突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手中的那本嘉和十年的黄河赈济底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这不可能……”老主事面无血色,犹如见鬼了一般,指着账本上的两排数字,声音哆嗦得连不成句。
户部尚书一把推开他,抓起那本底账,与大理寺送来的那份“谋逆暗账”对在一起。
一息。
两息。
户部尚书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那所谓的江南钱庄的汇款票号,那所谓程昱用来结党营私的巨额黑钱……
那分明是嘉和十年,从他们户部大库里拨出去,却在半路上不翼而飞的……三百万两黄河修堤赈灾银!
而当年,负责经手调拨这笔款项的户部侍郎,正是如今左相裴渊最宠爱的门生。
这不是一份程昱谋逆的罪证。
这是一份,足以将整个左相一族,死死钉在谋反与贪墨耻辱柱上的阎王催命符!
“快……”户部尚书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快备马……本官要立刻入宫求见陛下!天……要塌了!”
窗外,原本停歇的雷雨,再次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