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十九年,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本该是团圆之日。
然而天子脚下的顺天府贡院门前,却笼罩着一层令人喘不过气的紧张与疲惫。
伴随着三声沉闷的铜锣敲响,贡院紧闭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数千名举子相互搀扶着从那犹如牢笼般的考棚中步出。
人流之中,程文博着一袭月白士子服,步履依旧稳健。三年的暗网生涯,早已将他的体魄与意志打磨得坚若磐石,这等科考的熬战,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的淬炼。
他跨出高高的门槛,抬眸望向天际那一轮尚未完全升起的满月,清冷的丹凤眼中敛去了考场上挥斥方遒的杀气,恢复了温润内敛的模样。
街角处,一辆没有标识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程文博登车入内,晏廷之正端坐其中,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文博,辛苦了。这顺天府的秋闱,可还应付得来?”晏廷之将茶盏递过,眉眼间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熟稔。
“晏大哥放心,文章已成,只待放榜。”程文博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随即神色一肃,切入正题,“这九日我在考棚之中,外头的局势如何了?左相那边可有动作?”
晏廷之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裴渊那老狐狸,果真如东家所料,在秋粮上做起了文章。他暗中指使江南漕运总督,以‘连日暴雨、河道淤塞’为由,将本该在中秋前进京的一百二十万石秋粮,硬生生扣押在了通州以南的河段。如今京城太仓空虚,九边军饷迟迟发不下去,京营的将士们已生了怨言,裴渊是想借这中秋佳节的空档,煽动兵变与流民闹事,逼迫皇上重新起用他来收拾残局。”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辚辚而行,朝着南城深巷的四合院驶去。
“他想断京城的粮道,也得看咱们汇通答不答应。”程文博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待到两人返回四合院,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院中摆下了一桌丰盛的中秋家宴。
程昱负手立于廊下,身姿越发颀长挺拔,一袭鸦青色宽袖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宛如一柄藏于匣中的名剑。
“哥。”程文博上前行礼。
“平安归来便好,先入席吧。”程昱温声示意,兄弟二人与晏廷之围桌而坐。
头顶皓月当空,清辉洒满庭院。
席间,晏廷之端起酒杯,压低了嗓音禀报:“东家,一切皆已安排妥当。裴渊扣下了官家的漕船,却不知咱们汇通商号这三年来,早已在江南暗中开辟了无数条商路。十日前,由富杭市调拨的八十万石精粮,已打着寻常丝绸与瓷器商队的旗号,化整为零,绕过官府的关卡,悄无声息地运抵了京郊的暗仓。”
“富杭市乃江南水陆交通之枢纽,咱们在那里的暗桩布置得天衣无缝。裴渊的耳目再长,也断然想不到,咱们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富杭市调出这等海量的粮草。”晏廷之眼中满是运筹帷幄的傲然。
程昱执起白玉酒盏,遥遥对着天际的明月举杯,唇角勾起一抹幽深的冷弧:“裴渊想玩挟粮以令天子的把戏,咱们便给他来一招釜底抽薪。明日一早,晏兄便命人将这八十万石粮食,以平价放往京城各大米铺,彻底稳住市价。至于太仓的空缺……”
程昱的目光投向皇城的方向,眼底筹谋如渊:“十六岁的九殿下,如今正是需要一块结结实实的踏脚石,来在这大越朝堂上立威的时候。这解京城燃眉之急的泼天大功,便由他去领。裴渊扣下的那一百二十万石漕粮,便是他给九殿下送上的最好祭品。”
中秋的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却掩不住这四合院中酝酿的雷霆杀机。
——
光阴似箭,十日的时光转瞬即逝。
八月廿五,大吉,宜开榜。
这一日的京城,比过年还要沸腾。
顺天府贡院外的八字墙前,天刚蒙蒙亮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天下举子皆伸长了脖子,犹如等待龙门宣判的鲤鱼,死死盯着那面即将张贴杏榜的高墙。
朝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号炮,顺天府尹在重重差役的护卫下,亲手将那张长长的黄榜张贴其上。
人群瞬间如潮水般涌动,推搡着、呼喊着。
“中了!我中了第七十名!”
“哎呀,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解元——程文博,江南道人士。”
那几个端正的浓墨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消息犹如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整个士林为之震动!
三年前,十五岁的程昱名动江南,连中解元;三年后,他年仅十七岁的幼弟程文博,竟在强手如云的顺天府天子脚下,一举夺魁,再中解元!
一门双解元!这等前无古人的荣耀,这等惊世骇俗的才华,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自诩清流正统、看不起江南寒门士子的世家权贵脸上。
而此时的南城四合院内,程文博看着暗卫送回的抄榜红单,面容依旧沉静如水,未见半分轻狂。他走到兄长书房外,郑重一揖。
“哥,幸不辱命。”
书房门开,程昱看着眼前初露锋芒的幼弟,眼中满是深沉的期许:“解元不过是敲门砖,今日放榜,天下士子的目光皆在贡院;而那金銮殿上,真正的刀光剑影,此刻才刚刚出鞘。你且去更衣,准备赴鹿鸣宴;朝堂那边,有九殿下破局。”
——
正如程昱所料。
八月廿五的这一场早朝,堪称大越嘉和年间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次朝会。
太和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户部尚书跪在御案前,战战兢兢地禀报:“启禀陛下,太仓存粮已不足三日之用。通州以南因连日大雨,漕船搁浅,一百二十万石秋粮迟迟无法抵京。京营将士的饷银若再拖欠,只怕……只怕会生哗变啊!”
此言一出,百官骇然。
隐忍了三年的左相裴渊,终于从班列中缓缓走出。他今日刻意穿了一件半旧的朝服,显得愈发苍老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