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天灾无情,非人力所能抗衡。”裴渊长叹一声,语气中却藏着隐秘的锋芒,“如今京城米价暴涨,人心惶惶。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即刻下旨安抚京营,并从内帑拨银,向京城周边的豪绅借粮以解燃眉之急。老臣虽年迈昏聩,但若陛下信任,老臣愿舍了这张老脸,去游说那些豪族,定保京城不乱。”
裴渊这番话,名为解忧,实则是赤裸裸的要挟!
他是在告诉老皇帝:没有我裴渊出面,这京城的粮荒便解不了,你那引以为傲的皇权,在这饥饿的军队面前,一文不值!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枯瘦的双手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内帑的银子早就空了,哪里还有钱去买那些被豪绅炒上天价的粮食?
就在这满朝文武皆以为皇帝要向左相低头、重新赋予其大权之际。
一道冷如清泉的少年嗓音,在大殿门外骤然响起。
“父皇明鉴!太仓不缺粮,京城更无粮荒!”
十六岁的九皇子李暄,身着一袭绣着四爪蟒纹的亲王朝服,大步流星地跨入太和殿。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侧目。这三年来,九皇子虽得了封王开府的恩典,却一直跟着沈从舟读书,极少在朝堂上发声。今日怎会在这等风口浪尖上站出来?
李暄径直走到丹陛之下,将手中厚厚的一沓票据与卷宗高高举起。
“儿臣奉旨巡查兵、户两部。连日来微服私访,察觉京城米价虽有波动,但各大米铺的存粮却极其充足。经查,乃是江南富杭市的几家大商贾,心系国难,提前十日便将八十万石精粮,通过陆路与暗河,源源不断地运抵了京城!”
“如今,这八十万石平价粮已投入市坊,京城百姓购粮无虞。儿臣已命人核算,并以上报市价的三成,从商贾手中收购了三十万石,此刻,正源源不断地运入太仓!京营将士的口粮,绝不会断绝一日!”
轰——
这番话犹如一记九天神雷,直接将裴渊苦心孤诣营造的“断粮死局”炸得粉碎!
裴渊那张原本胜券在握的老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脑海中嗡嗡作响。
富杭市?八十万石?怎么可能!江南漕运明明被他死死把控,这等海量的粮食,究竟是长了翅膀飞进京城的,还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老皇帝闻言,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老九,此言当真?!太仓当真有粮了?!”
“儿臣敢以性命担保,三十万石精粮,此刻正在入库!”李暄掷地有声。
他转过头,那双淬了冰的眸子死死盯住面如土色的裴渊,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森寒入骨:“不过,儿臣在彻查漕粮延误一事时,却查出了一桩令人发指的惊天大案!”
李暄将手中的另一份卷宗狠狠砸在地上。
“通州以南,根本没有所谓的连日大雨、河道淤塞!那一百二十万石秋粮,是被江南漕运总督等人,奉了某些朝中权贵的密令,故意扣押在河道之上,以此来制造京城粮荒的假象,企图要挟君父,颠覆朝纲!”
“儿臣已命人拿下了那名贪赃枉法的漕运总督,他在狱中供认不讳,所有的密令与往来信件,皆在此卷宗之中!请父皇御览。”
图穷匕见,绝地反杀。
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老皇帝颤抖着手,翻开那份沾着漕运总督血迹的卷宗。仅仅看了一眼,他便猛地将卷宗砸在了裴渊的脸上。
“裴渊!你这欺君罔上的老匹夫!朕念你三朝老臣,留你一条残命,你竟敢拿天下的口粮、拿京营将士的命来要挟朕!”
老皇帝的咆哮声震得大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来人!将这乱臣贼子给朕拿下!下天牢!三法司严审,查抄裴府,诛九族!”
三年前,裴渊用断尾求生保住了性命;三年后,在这八月廿五的秋风中,被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冷宫皇子,彻底送上了断头台。
羽林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将瘫软如泥的左相裴渊拖出了大殿。那顶象征着百官之首的乌纱帽滚落在金砖上,昭示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老皇帝跌坐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阶下的九皇子李暄,眼底的猜忌彻底褪去,唯余深深的倚重。
“传朕旨意。”老皇帝疲惫却坚定地挥了挥手,“九皇子李暄,忠孝仁义,救国有功。即日起,入主内阁,协理朝政。原兵部、户部尚书革职查办,空缺之职,由九皇子举荐贤能补之!”
一朝大权在握。
十六岁的李暄深深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他低垂的脸庞隐藏在阴影中,无人看到他眼底那抹疯狂涌动的野心。
这天下,终于成了他们翻云覆雨的棋盘。
——
日暮时分,西山军器局。
秋风猎猎,卷起漫山遍野的红枫。
赵明月一身玄铁重甲,立于高高的点将台上。她的身前,是三千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铁骑。
林不言快步跑上高台,双手呈上一封飞鸽传书。
“郡主,京城大捷!裴渊下狱,九殿下入主内阁!还有……二公子程文博,顺天府秋闱,高中解元!”
赵明月闻言,那张冷峻绝艳的面容上,终于绽放出一抹明艳笑意。
她抬起头,望向京城上空那轮皎洁的中秋残月。
这三年的隐忍、磨砺、在铁砧上的千锤百炼,在翰林院的孤影翻书,终究是没有白费。他用谋略摧毁了敌人的中枢,他弟弟用才华震慑了士林,而她,将用这西山的铁甲,为他们铸就不可撼动的铁壁铜墙。
“传我将令!”
赵明月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刻着“定”字的木簪,将满头长发高高绾起,随后一把抽出那柄“破阵”精钢长刀,刀锋直指苍穹,英姿勃发,气吞山河:
“全军拔营,开赴京郊九门驻扎!自今日起,这大越京城的防务,由我西山铁骑接管。谁敢在此时生事,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