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十九年,八月廿五。
太和殿上的那一场惊天动荡,犹如一阵倒春寒,瞬间冰封了整座京城。左相裴渊锒铛入狱,九皇子李暄异军突起入主内阁,这两桩足以载入大越史册的巨变,让满朝文武皆噤若寒蝉。
然而,这等盘踞朝堂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九州的门阀世家,又岂是一道圣旨、一本账册便能彻底连根拔起的?
夜半子时,刑部天牢最底层的重犯死牢。
四周石壁渗着阴冷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腐鼠与血污的恶臭。
年逾古稀的裴渊,褪去了百官之首的紫袍玉带,换上了一身粗糙的囚服。他的手上戴着沉重的玄铁镣铐,却并未如寻常死囚那般瑟缩在角落里痛哭流涕,反而是盘膝端坐于枯草之上,双目微阖,面容依旧透着久居上位的森严与傲岸。
“相爷……”
一道细微的呼唤声从铁栅栏外传来,一名值夜的牢头提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鬼鬼祟祟地靠了过来。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后从食盒底层摸出一张字条,塞入了铁栅栏的缝隙中。
裴渊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老眼,借着微弱的火光,扫过字条上的蝇头小楷。
“九皇子入内阁,户部兵部大清洗,西山铁骑屯兵九门外。”
看完这寥寥数语,裴渊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非但没有绝望,反而浮现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他将字条放入一旁的破碗中,用火折子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黄口小儿,以为拿住了老夫的一处痛脚,便能彻底掀翻这大越的朝堂?”裴渊的声音沙哑如破锣,却透着困兽犹斗的疯狂,“老夫历经三朝,辅佐两代帝王,这朝堂上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裴氏一族的血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想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玉石俱焚!”
裴渊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囚服内衬里,摸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狰狞兽首的半边虎符。
这是裴氏一族耗费百年光阴,倾尽家财在暗中豢养的三千死士之符,名唤:贪狼。
这三千死士,非到裴家生死存亡之际,绝不轻动。他们早已渗透进了京城的五城兵马司、九门提督府,甚至皇宫的禁军之中。
“将此物,交予城防营副统领孙淼。”裴渊将那半边兽首虎符递给牢头,眼中杀机毕露,“告诉他,秋猎将至。三日后,老夫要让这京城,血流成河。那个在御前大放厥词的九殿下,还有那个躲在翰林院里搅弄风云的程昱,老夫要他们的人头,来祭奠裴氏列祖列宗!”
牢头颤抖着双手接过虎符,磕了个头,如幽灵般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尽头。
天牢深处重归死寂。裴渊仰起头,看着那扇巴掌大的铁窗外透进的一丝幽冷月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身下的枯草。
“想踩着老夫的尸骨上位……老夫便拉着这大越的江山,一同陪葬。”
——
与此同时,南城,程府四合院。
秋风扫落叶,庭院内的桂花落了一地。书房内灯火通明,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新上的君山银针。
程昱着一袭月白色的宽袖常服,正临窗而立,修长的指节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他的面容清隽沉静,宛如一尊不染凡尘的谪仙,然而那双幽深的黑眸中,却翻涌着看透世间一切阴谋诡计的深邃。
“哥,你找我?”
程文博挑帘而入,他刚刚赴完顺天府尹设下的鹿鸣宴,身上还带着几分淡淡的酒气。但在踏入书房的瞬间,他便收敛了所有的骄矜,恭敬地在兄长对面落座。
“今日早朝之事,你皆知晓了?”程昱转过身,将手中的白玉棋子稳稳落入面前的棋盘之中。
“听风阁的暗卫已将消息尽数传回。”程文博神色一正,眼中透出几分钦佩,“九殿下果真没有让咱们失望,在御前那番慷慨陈词,不仅绝口未提听风阁的半分底细,更是巧妙地将咱们运粮的功劳,归结于江南商贾心系国难。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咱们的暗网,又稳固了他孤臣明主的形象。”
程昱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拂了拂水汽:“他是个聪明人,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暴露自己手握情报暗网,只会引来皇上更深的猜忌。沈老大人教出来的学生,懂得何为帝王心术,何为进退有度。”
言罢,程昱话锋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温和,多了一抹料峭的寒霜:“不过,你若是以为裴渊入狱,这盘棋便算是赢了,那便大错特错了。”
程文博一怔,眉头微蹙:“哥哥的意思是,裴家还有反扑之力?可裴渊如今身陷囹圄,左相一党的骨干也被皇上革职查办,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程昱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张错综复杂的京城堪舆图,“裴家在朝野盘根错节六十载,他们的势力,绝不仅仅是那几个尚书、侍郎。文博,你且想想,京城的城防营、五城兵马司的各级武将中,有多少人曾受过裴渊的恩惠?后宫之中,又有多少嫔妃与裴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
程昱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了代表皇城九门的几个关卡上。
“裴渊是个狠绝之人。他知道,按部就班的审理,裴家迟早会被抄家灭族。他唯一的生路,便是制造一场足以颠覆皇权的动乱,逼迫皇上将他放出来主持大局。”
程文博听得脊背发凉,瞬间领悟了兄长的意思:“哥是说,裴渊要兵变?!”
“困兽犹斗,必有血光。”程昱的声音冷若冰霜,“这三日内,京城必有大变。咱们如今虽占了上风,但这大局,还未到真正尘埃落定之时。文博,你立刻传令听风阁,所有暗卫甲不离身,十二个时辰死死盯住京营与九门提督府的任何兵马调动。尤其是城防营副统领孙淼,此人乃是裴家当年的门生,嫌疑最大。”
“是,文博这就去办!”程文博深知事态严重,不敢有丝毫耽搁,大步流星地退出了书房。
夜风呼啸,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程昱独自一人立于书房之中,目光透过重重夜色,望向西山的方向。
“明月,这京城最后的死局,便看你的刀,够不够快了。”他低声呢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抹金戈铁马的烈焰。
——
大内皇宫,文渊阁。
此处乃是大越内阁理政的机要重地。往日里,这里是左相裴渊的一言堂,而今日,端坐在那张主位太师椅上的,却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九皇子李暄,身着一袭绣着四爪蟒纹的亲王朝服,面容冷峻如覆寒霜。他的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犹如一道道催命符。
在李暄的下首,站着几位内阁的大学士与各部侍郎。这些人表面上恭敬,实则个个心怀鬼胎。他们大多是裴渊提拔上来的旧部,如今虽慑于皇权不敢明着造反,但暗地里的软钉子,却是层出不穷。
“九殿下。”一位年逾花甲的大学士上前一步,语气中透着倚老卖老的倨傲,“太仓虽已入库三十万石精粮,但各部调拨的账目繁杂,还需重新核算。此外,北疆的冬衣采买,因前任户部尚书入狱,如今负责的官吏无人敢做主,这文书,只怕还要再等上几日才能拟好。”
这是赤裸裸的阳奉阴违,他们是在用这种消极怠工的方式,向这位新入主内阁的皇子示威,让他知道,离了他们这些老臣,这大越的朝政根本运转不下去。
李暄静静地听完,没有暴怒,也没有拍桌子。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如狼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那眼神中没有属于少年的青涩,只有一种在深宫冷苑里熬出来的、看透人性的毒辣。
“等上几日?”
李暄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文渊阁内掷地有声。
“李大学士,你可知北疆如今夜间的气温是几何?你在这里拖延一日,北疆的将士便要多冻死百人,你让本王等,你问问那些戍边将士的刀剑,愿不愿意等。”
那名大学士被李暄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势震得心中一虚,却依然强撑着狡辩:“殿下息怒,臣等也是为了账目清晰,以免日后生出贪墨之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