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二十年,二月初九。
春寒的冷雨绵绵密密地笼罩着整座京城。
顺天府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时辰刚到卯正之际,便伴随着沉闷的落锁声轰然闭合。六千名大越学子,就此被隔绝在那三尺见方的号舍之中,开始了决定一生荣辱的殊死熬战。
辰时三刻。
京城最繁华的东市、西市,乃至各大酒楼茶肆,毫无预兆地飘起了一场“白雪”。
那并非真正的雪花,而是数以万计、被人从高处抛洒而下的宣纸!
几名落榜,无缘春闱的寒门秀才好奇地捡起一张落在水洼里的纸页,定睛一看,那原本冻得发紫的嘴唇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紧接着,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考题!这是今年春闱的策论考题!”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半个时辰内,这印满春闱首场至末场所有考题的纸页,犹如瘟疫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上面不仅有主考官亲自拟定的题目,甚至连破题的关节、引用的典故,皆标注得清清楚楚。更令人发指的是,在这些字条的末尾,还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东宫恩典,赐王、谢、崔等世家子弟青云直上;寒门愚隶,莫负十年寒窗,早还乡。”
这不仅仅是泄题,这是将天下所有寒门士子的尊严与心血,剥光了扔在烂泥里践踏!
“科场舞弊!苍天无眼啊!”
“我等十年寒窗,悬梁刺股,竟敌不过权贵手中的几两碎银!”
“宁王殿下身为主考,竟容许东宫如此猖狂!这大越的科举,还有何公道可言!”
群情激愤,犹如烈火烹油。
成百上千未能获得考试资格的士子、以及听闻此事的国子监监生们,双目赤红,宛如潮水般涌向了顺天府贡院。他们拍打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嘶喊声、痛哭声、怒骂声汇聚成一股足以震碎苍穹的声浪,将整个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
贡院深处,至公堂。
外界的喧嚣如闷雷般隔着重重高墙传入堂内。
宁王李暄端坐于主考官的太师椅上,一袭石青色亲王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覆寒霜。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刚刚由锦衣卫暗探从墙外用飞镖射进来的泄题宣纸。
堂内的十八位同考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好一个东宫恩典……”
李暄指节泛白,死死捏着那张轻薄的宣纸,深邃的黑眸中翻涌着狂怒与森寒。
他自幼在冷宫中摸爬滚打,对人心的险恶有着犹如野兽般的直觉。看到这张纸的瞬间,他便明白了太子李泽的歹毒用心。
太子买通了礼部的人泄题,本意是将这考题悄悄递给世家子弟,再借机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失察”之罪,以此将他拉下内阁的宝座。
可是,太子那种脑子里只装得下醇酒妇人的蠢货,怎么可能有胆量、有手腕,将这泄题的纸页印上数万份,撒得满城皆知?!甚至还在纸上堂而皇之地打上东宫的旗号?
这等唯恐天下不乱、釜底抽薪的毒辣手段,绝非太子所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暄眼底闪过一抹危险的寒芒,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总是着一袭青衫、在翰林院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青年。
程昱!
这京城里,还有谁能将情报铺得如此铺天盖地?还有谁能在这局中局里,借着太子的手,将整个朝堂逼入绝境?!
“殿、殿下……”一名同考官颤抖着进言,“外头的士子快要撞门了,若是不开门安抚,只怕要酿成民变。这科考……是否立刻中止,上报朝廷?”
“中止?”
李暄猛地转过头,那双淬了冰的眼眸死死盯住那名官员,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科考乃国之大典,岂能因几张不知真假的废纸便随意中止!本王既然是主考,这贡院的门,没有本王的口谕,谁敢擅开半寸,杀无赦!”
他霍然起身,拔出腰间的天子赐剑,“当”的一声重重砍在眼前的书案上,剑身没入木中三分,震得满堂文官肝胆俱裂。
“传本王令谕!考场内,考试照旧!命贡院内的一千护军全副武装,上墙巡视。外头的士子若敢冲击龙门,无需上报,就地格杀!”
李暄知道,这是死局。他若退缩,便坐实了舞弊的罪名;唯有用铁血手段镇压,拖延时间,找出真正的泄题源头,方能有一线生机。
哪怕背上嗜杀的骂名,他也绝不容许自己苦心经营的威望,毁于东宫的算计。
——
大内皇宫,乾清宫。
老皇帝靠在病榻上,剧烈地喘息着。锦衣卫指挥使正跪在榻前,将贡院外那漫天飞舞的泄题宣纸呈上。
“孽障!畜生!”
老皇帝看完纸上的内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那张纸撕得粉碎。
“老九这主考官是怎么当的!科场舞弊,他竟敢让人把考题撒得满大街都是!他还把东宫的名号印在上面,这是想干什么?想污蔑他亲哥哥不成?!”
老皇帝本就多疑,这几年李暄在内阁的雷霆手段,虽稳住了朝局,却也让老皇帝生出了几分忌惮。如今见考题泄露,且直指东宫,老皇帝本能地以为,这是李暄为了扳倒太子而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父皇息怒!”
就在此时,太子李泽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扑通”一声跪倒在老皇帝床前,痛哭流涕:“父皇明鉴啊!儿臣冤枉!这分明是九弟嫉妒儿臣的储君之位,故意泄露考题,还印上儿臣的名号,企图将这舞弊的死罪扣在儿臣头上!九弟狼子野心,今日敢毁抡才大典,明日便敢带兵逼宫啊!”
太子这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他深知老皇帝如今最怕的便是皇子夺权,只需将水搅浑,这罪名便能死死扣在李暄头上。
老皇帝气得直咳嗽,指着太子的手都在发颤:“你给朕闭嘴!若非你平日里骄奢淫逸,结交那些世家纨绔,别人怎会拿这等借口来攀咬你!”
“父皇教训得是。但如今贡院外群情激愤,数万学子暴乱在即。若不即刻拿住主考官,只怕大越的文脉都要断绝了!”李泽膝行上前,眼中闪过一抹狠毒的杀机,“儿臣恳请父皇赐下兵符,容儿臣调动京营兵马,即刻包围贡院,将九弟及一干涉案官员押解大理寺候审,以平天下士子之愤!”
调动京营,包围贡院,这等同于直接剥夺了李暄的权,只要李暄落入他的手里,在诏狱那种地方,想要伪造一份认罪文书,简直易如反掌。
老皇帝闭上双眼,脑海中天人交战。
贡院外已然失控,若不派兵镇压,京城必乱。老九此次行事确实太过荒唐,必须拿下问罪。
“魏忠。”老皇帝疲惫地抬起手。
司礼太监魏忠小心翼翼地上前:“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