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昭宁元年,九月。
秋意渐浓,紫禁城内的银杏树已被染成了一片璀璨的明黄。秋风卷起落叶,在空旷的太和殿广场上打着旋儿,透着一股肃杀而寂寥的寒意。
新君李暄登基已过大半载。
这大半年来,朝堂上的风向可谓是日新月异。
那些曾依附于左相裴渊与废太子的旧臣,在这数月间,被接二连三地以各种罪名罢黜、流放,乃至抄家问斩。
而在这场血雨腥风的大清洗中,最为令人瞩目的,莫过于那位新科状元——林如海。
此人入仕不过短短半年,便被李暄破格提拔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成了天子手中最锋利,最不留情面的一把刀。他不结交权贵,不赴任何私宴,每日上朝,怀中必揣着弹劾的奏折。
死在他那支如椽铁笔下的三品以上大员,已不下十指之数。
今日早朝,这把天子之剑,再次出鞘。
“臣林如海,弹劾工部尚书王瑾!”
清瘦削拔的状元郎立于丹陛之下,手中象牙笏板高举,声音铿锵如金石,掷地有声:“王瑾身居九卿之位,却罔顾国法,在督办京杭运河疏浚一役中,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致使夏汛之时,山东段河堤溃决,淹没良田三万亩,死伤百姓数千!其罪擢发难数,臣请陛下褫夺其官职,下大理寺严审,以慰天下苍生!”
满朝文武皆倒吸一口凉气。
王瑾乃是三朝元老,门生众多,这林如海当真是个不怕死的疯狗,见谁咬谁!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李暄,眼底却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满意之色。王瑾是旧党中最后几块难啃的骨头之一,他早就想动了,只是一直缺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如今林如海这般悍不畏死地冲锋陷阵,正中他的下怀。
“王瑾,林御史所奏,你作何辩解?”李暄的声音冷彻大殿,威压如渊。
那工部尚书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陛下冤枉啊!臣对大越忠心耿耿,那河堤溃决乃是天灾,非臣之过啊!林如海这是血口喷人,望陛下明察!”
“天灾?”林如海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微臣暗中查访山东所获的工部采买暗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王大人是如何将筑堤的青条石换成了劣质的夯土,又是如何将那修河的三十万两白银,转入了自家小妾胞弟的名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面对那铁证如山的账册,王瑾犹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欺君罔上,草菅人命!来人,拔了官服,将王瑾打入诏狱,交由三法司会审!”李暄龙颜大怒,毫不留情地下了决断。
随着侍卫将哭嚎求饶的工部尚书拖出大殿,百官噤若寒蝉,看向林如海的眼神中,已满是深深的忌惮与畏惧。
李暄俯视着阶下群臣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掌控天下的快意。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文官队列的后方。
在那里,翰林院修撰程昱依旧是一袭青色的官袍,低眉敛目,仿佛周遭的一切杀伐皆与他无关。而那位新科探花程文博,亦是乖觉地站在翰林院的队伍里,做着一个本分的文臣。
“程家双蛟,也不过如此。”李暄在心底暗自冷笑。
这大半年来,他刻意重用林如海这等寒门孤臣,在六部九卿中大肆安插自己提拔的恩科进士。
而程昱除了在翰林院里编书,再无半点逾矩之举。这让李暄逐渐放下心来,他以为,只要自己手握皇权,便能将这些所谓的世家权臣死死地踩在脚下,这天下的棋盘,终究是由他这个真龙天子来操盘。
退朝之后。
程昱步履从容地步出太和门。
“哥。”程文博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冗长的宫道上。
“林如海今日这把火,烧得够旺。”程文博压低了嗓音,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王瑾一倒,工部尚书的位子便空出来了,李暄定会提拔他自己的人顶上。”
“由他去提拔。”程昱的声音温润如水,眼神却冷如深潭,“他提拔的那些所谓的天子门生,哪一个没有把柄捏在晏廷之的手里?他以为他在洗牌,殊不知,他换上的每一张牌,皆是我们早就做好了记号的死牌。他在这金銮殿上玩得越尽兴,将来摔得便越粉身碎骨。”
——
夜色四合,浓云遮月。
京城南郊,一处隐秘的红梅别苑。
此处乃是汇通商号名下的一处私产,表面上是一座寻常富商的别业,实则内有乾坤,暗道密布,乃是程昱与赵明月平日里议事的隐秘之所。
暖阁内,没有点檀香,只燃着一炉清淡的雪中春信。
赵明月一袭墨色紧身武服,长发高束,褪去了白日里镇威大将军的森冷甲胄,却依然难掩那股骨子里透出的杀伐与桀骜。
她正靠在窗榻上,手中拿着一块细软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长刀。
门外传来熟悉的、轻微而沉稳的脚步声。
程昱推门而入,带来了一丝初秋的夜风。
他熟练地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前,提起紫砂壶,行云流水般地沏了两杯明前龙井。
“工部尚书今日落马了。”程昱将一杯热茶端至她手边,顺势在榻旁的矮椅上坐下,深邃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听说了。”赵明月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刀锋在烛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幽光,“林如海这条狗,李暄用得很顺手。只是这满朝文武都被他清洗了一遍,他这皇帝的位子,似乎越坐越稳了。”
“虚假繁荣罢了。”程昱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语调平缓,“他以为用寒门压制了世家,便能高枕无忧。可他忘了,这天下,除了文臣的笔,还有武将的刀。没有军权作为后盾的皇权,不过是沙滩上的楼阁,一触即溃。”
听到“军权”二字,赵明月的动作微微一顿。
“说起军权,北疆那边,出事了。”
赵明月将长刀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染着斑驳血迹的密信,递给程昱。
“这是我父王三日拼死送出的八百里加急,这封信没有经过兵部的驿站,是听风阁的暗线直接递到我手里的。”
程昱眼神一凝,放下茶盏,接过密信迅速展开。只看了一眼,他那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庞上,骤然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鞑靼集结了三十万控弦之士,已越过阴山,直逼雁门关?”程昱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低沉得可怕,“今年的秋季攻势,怎会来得如此迅猛且毫无征兆?”
“是天灾。”赵明月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越北疆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指在阴山以北的广袤草原上,“漠北今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牛羊冻死无数。鞑靼人若不想饿死在草原上,就只能南下劫掠。这三十万大军,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雁门关虽有我父王镇守,但边军这几年被朝廷的钱粮亏空拖累,军备老旧。即便有我们暗中输送的精钢兵刃,面对十倍于己,发了疯的饿狼,也只能是苦苦支撑。”
她转过头,看着程昱,眼底没有的惶恐,只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