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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雁门关。
残阳如血,将这古老的关隘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战马排泄物的恶臭,令人作呕。
城墙之上,到处是残破的旌旗与堆积如山的尸骸。关外的平原上,鞑靼人的大营连绵数十里,犹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阜南王赵鼎,曾经威震北疆的老王爷,此刻正闭目躺在关内的一间破旧厢房中。他身中三箭,其中一箭贯穿了左肩,伤口已经化脓发黑,若非用百年老参吊着一口气,只怕早已撒手人寰。
“王爷……王爷您撑住啊……”几名浑身是血的偏将跪在床榻前,虎目含泪。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关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与喊杀声。
“怎么回事?!鞑靼人又攻城了?!”一名守将大惊失色,抓起染血的战刀冲出厢房。
然而,当他跌跌撞撞地登上城墙,望向关外时。
夕阳的余晖下,一支宛如黑色钢铁长城般的骑兵,犹如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狠狠地插入了鞑靼人的侧翼阵营!
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披银麟重甲,大红披风如战旗般迎风飞舞。
她手中的精钢长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凄厉的血雨。那些自诩骁勇的鞑靼骑兵,在她面前竟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纷纷落马!
“是援军!是朝廷的援军!”
“看那大旗,是赵字旗,是郡主!郡主带兵来救我们了!”
雁门关上的守军沸腾了,绝望的眼底重新燃起了求生之火。
赵明月率领三千西山铁骑作为先锋,一路狂飙突进,连破鞑靼三道封锁线,终于在日落之前,硬生生地杀开了一条血路,冲入了雁门关。
城门轰然关闭,将鞑靼人愤怒的咆哮隔绝在外。
赵明月翻身下马,那身银色的铠甲已然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她连脸上的血迹都未及擦拭,便大步流星地朝着父亲所在的厢房冲去。
厢房门被猛地推开。
赵明月看着榻上气若游丝、形销骨立的阜南王,那双素来冷硬如铁的眼眸中,不可抑止地泛起了一抹酸涩。她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下,紧紧握住父亲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冰冷异常的手。
“父王,女儿来迟了。”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赵鼎那灰败的面容上艰难地浮现出一丝生气。
他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女儿那染血的铠甲上,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明月……你来了……好……好……”老王爷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叮嘱,“雁门关……不可破……这三十万北疆军的帅印……为父,就交给你了……”
“父王放心。”赵明月反手握紧父亲的手,眼底的泪意被逼退,“女儿不仅会守住雁门关,女儿还会踏平鞑靼王庭,用他们大汗的头颅,来祭奠我北疆战死的英魂!”
赵鼎欣慰地扯了扯嘴角,头一偏,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赵明月站起身,周身的悲恸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转身走出厢房,面对着院中那一双双充满期盼与敬畏的边军将领。
“传本帅令谕!”
少女元帅的声音冷酷而沉稳,透着统御六合的无上威严。
“大军入城,即刻接管四门防务!西山铁骑编入督战队,凡有怯战退缩者,杀无赦!通知运粮官,将带来的精粮与伤药悉数分发给守城将士。”
她拔出腰间那柄沾满鞑靼人鲜血的天子剑,高高举起。
“本帅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明日拂晓,随本帅开城迎敌,我们要让那些关外的野狗知道,这大越的万里河山,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染指的猎场!”
“誓死追随大元帅!誓死保卫大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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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在北疆如火如荼地燃烧,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绞杀,也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恐怖方式,勒紧了新君的脖颈。
乾清宫,暖阁。
李暄重重地将几本奏折摔在地上,面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突。
“户部说国库空虚,拨不出冬衣的银两;兵部说武库年久失修,火器生锈无法调拨!”李暄气极反笑,指着跪在阶下的几名内阁辅臣怒骂,“那赵明月带去北疆的粮草是从哪里变出来的?!她手下将士用的那些削铁如泥的兵刃又是怎么回事?!你们当朕是瞎子、是傻子吗!”
李暄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从赵明月带兵出征后,整个朝堂的运转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泥沼之中。政令出了紫禁城,便如泥牛入海。各部堂官表面上恭敬,实则推诿扯皮,办事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他这个皇帝,仿佛被架空在了一个华丽的囚笼之中。
“回陛下……”内阁首辅沈从舟颤巍巍地上前,语气无奈,“赵元帅带去的粮草,乃是江南商贾晏廷之以个人名义捐赠的;至于兵刃,皆是西山军器局这两年来积攒的家底。朝廷的府库,确已枯竭啊……”
“晏廷之?又是这个江南商贾!”李暄眼中闪过一抹狠毒的杀机,“他一个商贾,哪来这么大的手笔?!这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李暄猛地转头,目光犹如毒蛇般盯向站在一旁的林如海。
“林爱卿,朕命你即刻彻查这晏廷之!朕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权臣,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把持朝廷命脉!”
林如海神色肃穆,上前一步,高声领命:“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将这朝中乱党,连根拔起!”
然而,在李暄看不到的角度,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天子门生”,却用眼角的余光,隐秘地瞥了一眼殿外。
在那里,翰林院的青石广场上,程昱正拢着袖子,闲庭信步地欣赏着初秋的落叶。
风雨飘摇的昭宁元年,一场惊天动地的倾权之战,终于在这暗潮汹涌的朝堂与烽烟四起的边关,同时奏响了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