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这一招借刀杀人,当真……令人胆寒。”林如海将册子贴身收好,神色肃穆,“晏先生放心,明日早朝,下官定会将这出戏,唱得天衣无缝。”
次日,太和殿。
秋风扫过白玉阶,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雁门关的首战捷报尚未传来,李暄坐在龙椅上,满心焦躁。他看着阶下群臣,心中那股被架空的无力感愈发强烈。
“林如海。”李暄点名,声音沉冷,“朕命你彻查江南商贾晏廷之,如今半月已过,可有眉目?”
林如海闻言,手捧笏板,大步跨出班列,重重地跪伏于地。
“臣,有本要奏!但此事牵涉甚广,且触目惊心,臣请陛下屏退左右,或移驾暖阁细观。”林如海的语调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悲愤。
李暄心头一跳,直觉有大事发生。他环顾四周,沉声道:“满朝文武皆是朕的股肱之臣,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就在这大殿之上,当着百官的面,如实奏来!”
“臣遵旨!”
林如海霍然起身,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那本致命的账册,高高举起。
“陛下明鉴!臣奉旨彻查晏廷之,顺藤摸瓜之下,竟发现这商贾背后,果然有着一张庞大且骇人的利益大网!然……这网中之人,并非旧党余孽,而是……而是……”
林如海故意顿了顿,目光悲痛地扫过站在武将队列首位的禁军统领,以及文官队列中的兵部侍郎。
“而是禁军统领沈毅,与兵部左侍郎张谦!此二人收受汇通商号巨额贿赂,中饱私囊,更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倒卖军械!那赵明月大军所用之兵刃粮草,皆是此二人为了掩盖贪墨之罪,私自调拨而出!”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犹如被雷霆击中,彻底炸开了锅。
被点名的禁军统领沈毅与兵部侍郎张谦,瞬间面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陛下冤枉!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这纯属污蔑!臣等从未与那商贾有过任何瓜葛啊!”
李暄犹如被当头棒喝,整个人僵在龙椅上。
沈毅,那是他在冷宫时便暗中结交的死忠,是他掌控皇城安危的最后一道屏障;张谦,是他力排众议,越级提拔上来的心腹,专门用来制衡旧党的。
怎么可能是他们?!
“把账册呈上来!”李暄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魏忠将账册递上。
李暄一把抓过,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笔记录。
那些转账的票号,那些郊外私宅的房契地契复印件,甚至还有沈毅亲笔写下的收条……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狡辩。
“为什么……”李暄双目赤红,死死攥着那本账册,指甲刺破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他原本想借林如海之手,揪出程昱或旧党的把柄。
可结果,这把刀却狠狠地捅向了他自己最柔弱的腹部。
这朝堂之上,究竟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转眼间便被商贾的糖衣炮弹腐蚀;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瞎了眼的孤家寡人!
“陛下!”林如海伏地恸哭,字字泣血,“臣知此本奏上,定会惹怒陛下,但臣身为言官,宁死不敢欺君!这等蛀虫若不清除,大越江山危矣!”
李暄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杀,还是不杀?
杀了沈毅和张谦,他在这朝堂上便等于自断双臂,再也没有了真正的心腹可用;不杀,铁证如山,满朝文武看着,他这皇帝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更为致命的是,他多疑的性格在此刻发作到了极点。沈毅既然能收受商贾的贿赂,那他手中的禁军,会不会也早被人收买了?这皇城,还安全吗?
“乱臣贼子……皆是欺世盗名之徒!”
李暄咬碎了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绝望而疯狂的戾气。他猛地将账册砸在沈毅的脸上。
“传朕旨意!将沈毅、张谦革职查办,打入天牢!交由都察院与刑部,严加审讯!”
随着这一声嘶吼,李暄闭上了双眼,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而站在翰林院队列后方的程昱,冷眼旁观着这场君臣反目的好戏。
面容上,不带一丝悲悯。
他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摩挲。
这朝堂的根基,已被他一点一点地挖空了。李暄如今,便是一座悬空的孤岛,只待北疆的那阵狂风卷来,便会彻底倾覆。
深夜,翰林院典籍库。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程昱正提笔在一张宣纸上绘制着大越的疆域图。
窗棂传来轻微的叩击声,程文博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截小巧的竹筒。
“哥,北疆的飞鹰传书。”程文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明月郡主首战大捷,三千铁骑凿穿了鞑靼先锋营,斩首过万。如今十万大军已稳住阵脚,雁门关守住了。”
程昱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他放下紫毫笔,接过竹筒,倒出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只有寥寥八个字,字迹狂放不羁,透着那人特有的桀骜:
“首战告捷,安好,勿念。”
程昱看着那八个字,深邃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抹涟漪。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绢帛,仿佛能感受到她握笔时的温度。
“她做到了。”程昱低声呢喃,唇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
“哥,如今皇上连斩自己两名心腹,朝中无人可用,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咱们接下来该当如何?”程文博问道。
程昱走到火盆前,将那张绢帛投入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逼他。”
程昱转过身,眸光冷锐如刀,“传令晏廷之,掐断京城周边的米粮供应,制造流言,就说鞑靼即将破关,皇上欲迁都南逃。再让林如海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弹劾内阁诸臣尸位素餐。”
“让这京城陷入恐慌,让李暄在这金銮殿上,每一日都如同坐在针毡之上,彻底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程昱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深秋的夜风灌入室内,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金丝笼里的皇帝,也该当到头了。只待北疆彻底平定,大军班师回朝之日……”
他遥望着北方那漆黑的夜空,嗓音低沉而决绝。
“便是我迎她,踏碎这紫禁城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