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昭宁元年,十月初五。
深秋的肃杀已被初冬的凛冽所取代。紫禁城的上空阴霾密布,接连数日不见天光,仿佛连苍天都在预示着这座百年皇城的摇摇欲坠。
京城的街市,不再有往日的繁华喧嚣。各大米铺前排起了长龙,米价在短短十日内疯涨了三倍不止。不仅如此,城中更是暗流涌动,各种骇人听闻的流言犹如长了翅膀的蝗虫,铺天盖地地啃噬着百姓本就脆弱的神经。
“听说了吗?北疆的雁门关快守不住了!鞑靼的三十万铁骑已经逼近了居庸关!”
“何止啊!我二舅姥爷在兵部当差,说咱们那位小皇帝早就被吓破了胆,正偷偷命人打包金银细软,准备随时迁都回江南避难呢!”
“天杀的!皇上跑了,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岂不是要留下来给鞑靼人当两脚羊?不行,得赶紧拖家带口往南逃啊!”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天子脚下肆虐。
而在这场恐慌风暴的中心,乾清宫暖阁内,气温却降至了冰点。
砰——
李暄将一本奏折狠狠砸在地上,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一派胡言!究竟是谁在市井散布这等大逆不道的流言!迁都?朕是天子,死也要死在这金銮殿上,何曾有过南逃之念!”
底下跪着的顺天府尹与五城兵马司统领,皆是冷汗涔涔,瑟瑟发抖。
“陛下息怒……”顺天府尹颤抖着回话,“微臣已加派人手日夜巡逻,抓捕造谣生事者。但流言四起,防不胜防,且城中米价飞涨,几大粮商皆称外省秋粮未到,无米可卖。百姓心中不安,这流言便如野火般止不住啊。”
“无米可卖?”李暄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寒意,“户部是干什么吃的,立刻开太仓赈济平抑物价!谁敢囤积居奇,杀无赦!”
“陛下……”新任户部尚书周明远跪伏在地,声音苦涩,“太仓的存粮,大半已运往北疆支援赵元帅的大军。剩下的不过是些陈年发霉的底子,若是此刻强行开仓,不仅于事无补,反会彻底暴露京城空虚的底细,只怕会引起更大的哗变啊!”
李暄死死地盯着周明远,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一股腥甜。
他终于意识到了。
从沈毅、张谦的贪墨落马,到今日的京城粮荒与流言四起,这一环扣一环的死局,将他这个大越天子死死地困在了紫禁城里,让他变成了瞎子、聋子、成了天下人眼中的无道昏君。
李暄那布满血丝的眼眸在群臣中疯狂扫视,最终,他的目光在一人身上定格。
翰林院修撰,程昱。
他依旧是一袭青袍,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方,低眉垂目。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可李暄的直觉告诉他,越是完美无缺的平静,其下隐藏的深渊便越发恐怖。
“程昱……”李暄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杀机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但他不能动,因为他没有半点证据,更因为,此时此刻的朝堂,已经容不得他再失去任何稳定局势的力量了。
“退朝。”李暄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待群臣散去,李暄瘫坐在龙椅上,看向一旁的魏忠:“魏忠,你说……这大越的江山,朕是不是……守不住了?”
魏忠吓得连忙跪地磕头:“陛下万乘之尊,自有真龙护体,切不可说此丧气话!只要北疆大捷,这京城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北疆大捷?
李暄苦笑。
把江山的存亡,寄托在一个手握重兵,随时可能造反的异姓王之女身上,这是何等的悲哀与荒谬。
相比于紫禁城内的绝望压抑,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则是另一番铁血悲壮的景象。
阴山余脉,断魂谷。
凛冽的寒风如刀般刮过绝壁,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漫山遍野的素白,却掩不住那刺目的猩红。
赵明月率领三万西山精锐与五万边军,在这处易守难攻的峡谷中,已经死死钉了整整七日。
山谷的入口处,堆积如山的鞑靼尸体甚至改变了地形,形成了一道狰狞的血肉壁垒。
“元帅,敌军退了。”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已经结冰的血水,走到一处岩石后。
赵明月正靠在岩石上,手中握着那柄崩了几个缺口的长刀。
银色鳞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左肩的甲叶被利器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却被她随意地用布条死死勒住。
绝艳的面容上布满了灰尘与血污,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但那双清越的眸子,却犹如雪原上的孤狼般,散发着更加令人胆寒的幽光。
“退了?退了便好。”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咱们的伤亡如何?”
副将神色黯然,低下头:“这七日血战,五万边军……折损大半。咱们的西山铁骑,也战死了八千弟兄。若非元帅这几日身先士卒,硬生生顶住了鞑靼最精锐的铁浮屠,这断魂谷……怕是早被踏平了。”
赵明月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冰冷空气。
鞑靼大汗被她半个月前在雁门关外的那场突袭激怒了,为了挽回颜面,他将主力转移到了这处通往内地最快但也最险峻的断魂谷,企图毕其功于一役。
她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和这八万大军当做诱饵,死死钉在这里,将鞑靼的主力拖入这场血肉磨盘之中。
“传令下去,将战死的兄弟就地火化,骨灰装好,我定要带他们回家。”赵明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目光投向远方那绵延不绝的敌军大营。
“元帅,咱们的粮草……只够撑两日了。”副将欲言又止,眼中满是绝望,“京城那边……是不是真的要放弃我们了?”
“放屁!”赵明月猛地一脚踹飞了一块石头,眼神凌厉如刀,“谁说京城放弃了我们?只要本帅还活着,这大越的军旗就倒不了,粮草没有了,就杀马!马杀光了,就吃敌人的肉!我们退一步,身后的百姓就要遭殃。”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疲惫不堪却依然强撑着战意的将士们,突然拔出长刀,高声怒喝:
“大越的爷们们!怕了吗?!”
“不怕!”
嘶哑却决绝的怒吼声在断魂谷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