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昭宁元年,十月廿八。
北疆的风雪,在饮饱了数十万生灵的鲜血后,终于渐渐停歇。断魂谷外,那座用鞑靼人尸骸堆砌而成的景观,犹如一座沉默的丰碑,向这片苍茫大地昭示着大越铁骑的无上兵威。
帅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赵明月端坐于虎皮大椅之上,身上的明光铠已褪去,换上了一袭暗红色的常服。左肩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被军医妥帖包扎。
帐下,十数员边军将领与西山铁骑的统领单膝跪地,盔甲碰撞声铿锵作响。他们看向主座上的少女的目光中,再无半点初见时的轻视与犹疑,取而代之的,是如仰望神明般的狂热与臣服。
“元帅,鞑靼残部已退至阴山以北三百里,大汗首级已用石灰腌制妥当。”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老将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咱们这一仗,打出了大越百年来未有之威风,北疆十年之内,再无边患!”
赵明月微微颔首,清冷的眼眸中,却未见多少喜悦。
“此战能胜,靠的是诸位将士,靠的是大越儿郎的铮铮铁骨。”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般扫过帐下众将,嗓音清越,字字千钧,“然,外患虽平,内忧未解。本帅在前线浴血奋战,京城之中,却有人克扣粮草,阻滞军机,置北疆十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瞬间凝冰。
武将们本就是直肠子,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最恨的便是背后捅刀子的文官与无能的朝廷。
“这等昏聩无能的朝廷,这等只知玩弄权术的寡恩天子,诸位觉得,还配让我们为他卖命吗?!”赵明月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炭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本帅今日,便要班师回朝,去那紫禁城的金銮殿上,替战死的弟兄们,讨一个公道!”
“誓死追随元帅!杀回京城,清君侧!”
“愿为元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怒吼声冲破了帅帐的穹顶,直震九霄。
十万北疆大军的军心,在这一刻,被赵明月彻底攥在了掌心。
“传本帅令谕。”赵明月还刀入鞘,大红色的披风猛地一挥,犹如翻滚的烈焰,“大军拔营,南下入关!目标,京师!
——
千里之外,紫禁城。
相比于北疆的士气如虹,乾清宫内的李暄,已然陷入了穷途末路的癫狂。
“反了!她要造反!”
李暄一把将龙案上的奏折尽数扫落,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孤狼。他的发髻有些凌乱,再无半点初登基时的沉稳与威严。
刚刚送达的八百里加急,带来的并非捷报的喜悦,而是赵明月率领十万大军,未经宣召,擅自班师回朝,直逼京畿的恐怖噩耗。
十万百战之师,挟大胜之威,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天子脚下席卷而来。
这哪里是班师,这分明是逼宫!
“林如海!魏忠!”李暄嘶吼着,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盯着阶下的心腹,“京营还有多少兵马?城防营能不能守住九门?!下旨!即刻下旨!命赵明月只身入京受封,大军必须驻扎在居庸关外!她若敢越雷池半步,便是谋逆,天下共击之!”
左佥都御史林如海跪伏在地,神色肃穆,眼中却藏着一抹嘲弄的冷芒。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高声道:“微臣遵旨!臣这便去拟旨,并亲自带人前往城外宣读圣谕,定要阻拦那叛将入城!”
李暄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孤臣,心中稍感宽慰,却依然如同惊弓之鸟般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对,去宣旨!她若抗旨,朕便有理由下令沿途州府出兵勤王!朕是大越的天子,这天下还是李家的,她一个女人,休想篡位!”
林如海领命退出乾清宫。
然而,一出殿门,这位看似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便径直改了道,并未前往内阁拟旨,而是趁着夜色,上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青篷马车,直奔南城深巷而去。
四合院内,茶香袅袅。
程昱着一袭牙白色的长袍,端坐于案前。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布防图,修长的手指正捻着一枚黑子,轻轻落在代表皇城正门的承天门上。
“主子。”林如海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将乾清宫内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程昱听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还不算太蠢,知道用圣旨来做最后的挣扎。”程昱将手中的黑子放下,目光深邃如渊,“可惜,他这张牌,打得太晚了。如今的京城,早已是一座空壳。他那引以为傲的京营,连十天的军粮都凑不齐,拿什么去守城?”
站在一旁的晏廷之接口道:“东家放心,汇通商号已在三日内,将京城周边的所有粮仓暗中封存。五城兵马司与城防营的几名关键将领,也皆被我们用重金与家眷拿捏得死死的。只要明月郡主的大军一到,这京城的九门,便会如纸糊般主动敞开。”
程文博立在窗边,新科探花郎的眉宇间满是即将改朝换代的振奋:“哥,万事俱备。只待嫂子大军临城,这李氏的江山,便该寿终正寝了。”
听到“嫂子”二字,程昱的眼底不可遏制地泛起一抹温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沉沉的夜色。
她要回来了。
带着无上的荣耀,带着倾覆天下的兵锋,踏着漫天风雪,回到他的身边。
“林如海,明日你照常去宣读圣旨。”程昱转过身,眸光恢复了料峭的锋寒,“当着天下人的面,让那道可笑的圣旨,成为压垮李暄龙椅的最后一块巨石。文博,你命听风阁暗卫,今夜子时,接管紫禁城四门。凡有负隅顽抗的禁军死忠,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我要让这大越的皇城,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迎接它真正的主人。”
——
昭宁元年,十一月初三。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
铅灰色的阴云笼罩着京城,压抑得令人窒息。
长街两侧,却挤满了胆战心惊却又按捺不住好奇的百姓。他们早已听闻了北疆大捷的消息,更听闻了那位传说中犹如战神降世的赵元帅,正率领大军逼近京城。
轰隆——轰隆——!
大地震颤。
那是十万铁骑同时行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摧毁一切的恐怖韵律。
承天门外,林如海手捧明黄色的圣旨,站在数百名瑟瑟发抖的京营士兵前方。他的身后,是紧闭的城门。
地平线的尽头,黑色的钢铁洪流撕裂了风雪,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喧闹的呐喊。
这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的百战之师,保持着缄默。
无数面猩红的“赵”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片涌动的血海。
大军在距离城门百步之处,轰然停驻。
动作之整齐,令城楼上的守军头皮发麻,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军阵裂开一条通道。
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缓缓踱步而出。
赵明月一身暗金色的龙鳞重甲,大红披风曳地。她面容清冷绝艳,眉宇间凝结着睥睨六合的威压。她的手中,并未提着那柄天子剑,而是握着伴随她斩杀鞑靼大汗的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