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树生没有踏足过梁裔的书房。
那是一间位于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和卧室客厅距离甚远,任何路过都显得刻意。
虞树生的活动范围局限于二楼主卧和一楼餐厅,他临时起意从汤池公馆回来,刚进主卧换了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又端着一杯橙汁出来。
主卧的阳台坐北朝南,他出来没有关门,内层刺绣的纯白遮光窗帘随微风飘卷。十月末,一场秋雨一场寒,肺腑中的空气转凉。
二楼是回环形,有四个房间。
从楼梯上来右面依次是客卧、儿童房、主卧,面积都不小,尤以带小型书房和衣帽间的主卧为最。虞树生平时上楼梯直接右拐,往往会忽视左面孤零零的书房。
他站在楼梯口的位置,驻足望向另一侧尽头不起眼的房间。
他稍微懂得一些建筑学的知识,按照房屋对称原则,和明显差异化的进深来看,书房很可能打通了三个房间,也就是说,书房和客卧、儿童房和主卧加起来一样大。
但书房只做了一扇门。
虞树生站在那扇无比神秘的大门前。
他开了廊灯,廊灯的亮度不高,暗黄的影子幽幽地浮在半空。
这间书房里会是什么?
虞树生对自己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好奇。
他是很少产生好奇的人。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不能引起他的好奇。但他偶尔会在梁裔身上感受到这种情绪。譬如对方早晨起床,穿上西裤、衬衣,系上扣子和皮带,金属扣的声音和皮革的气息传来——他就会知道,对方又要斯文雅致、文质彬彬、道貌岸然地去上班了。
老天,他夜里快烂在床上。
浴室流窜的水差点让他窒息,而对方精准无误在他感觉自己要溺死的瞬间将他捞出来,渡给他新鲜空气。他要命地喘息和呛咳,偏偏又不得不承认,濒临极限的感觉比想象中更令人留恋。
虞树生现在认可米歇尔·福柯是个伟大的学者了,虽然米歇尔·福柯可能并不需要他的认可。
……人是如何在禽兽和君子之间切换自如,这是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虞树生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橙汁,酸甜的味道一瞬间妥帖了味觉和口腔,果汁滑到胃里,他抬起一只手,按住了门把手,往下压。
“叮咚!”
非常大的一声响。
虞树生的手迅速弹回来,他低头去看寂静中突然响起的手机,上面躺着一条短信。
只有梁裔这种人还使用短信沟通,并且将标点符号运用得严格、规范。
手机界面上亮起一行字:晚饭吃了吗?
虞树生剧烈跳动的心脏躺回去,他下意识往一楼大门处看,灯暗着,没有人。
“……”
虞树生看了眼时间,回拨电话,等待接通的时间他心脏仍然在不规律地跳动。他离开了书房门口,在古怪的寂静中忍不住先打破沉默:“你好烦啊。”
“我吃了,你还没吃?这都已经八点半了。”
梁裔嗓音沙哑地笑了:“想问你喝不喝汤,秋天的藕不错,刚好路过一家饭馆。”
他那边有烟火的气息,来来往往按喇叭的声音、车流和人声。他好像真是疲倦,声音比往常低几个度。虞树生“不吃”两个字在舌尖一转,又变成:“我陪你喝,我不要藕汤里的排骨,肉都你吃。”
他虽然不是一个素食主义者,但他有非常敏感的味觉和不合时宜的嗅觉,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不新鲜和处理不当的食材,肉类往往更明显。他为此深深地做呕,并且会在很长一段时间丧失食欲。
梁裔很快说“好”,又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虞树生说“随便”,接着开始点菜,说:“我要干锅土豆片、清炒莴笋丝和蘑菇炖鸡,还要一份炒粉丝。”
梁裔讶异:“你吃得完这么多?”
“你真是傻瓜。”
很快,虞树生在那头笑了起来,似乎声音也带上蔷薇的香气。梁裔安静地站在饭馆前等他笑完,他笑了一阵,停下来,胸腔共鸣时发出愉悦的、戏弄人成功的气息:“我讨厌土豆,你没有发现都是你喜欢的吗。”
他轻轻:“梁裔。”
仿佛一瞬间汹涌人潮都远离,炒菜的热气扑面而来,梁裔一直没动,挥舞锅铲的厨师大汗淋漓,急得大声问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客人:“你要什么!快说啊!”
“好吧,我去接你。”
虞树生拿了车钥匙往外走:“给我你的定位。”
他是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车开到梁裔说的那条商业街才发现奇堵无比。晚下班的工作党,出来约会的男女朋友,带着孩子出来吃饭的一家三口,乱停乱放横七竖八的小电驴……他索性停了车往前走。火光从灶台里窜出来,幽蓝火焰明丽。
热风吹过,吵闹声、小孩说话声、孜然和辣椒粉的味道一起灌进耳朵里。
梁裔在那家平平无奇的苍蝇大的炒菜馆门口,左侧招牌上面用笔写着菜单名字,后面跟着金额数字,在虞树生看来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价格。他隔着一条巷子奇怪地盯着上面的价目表,还有跟这条街格格不入的、衬衣西裤的梁裔。
梁裔头发已经和早上出门的时候不一样了,碎发垂下来。他就站在油烟扑鼻的炒锅面前,精准无误地叮嘱自己的喜好:“微辣,都不要香菜。”
巨大的店面招牌上被醺得油腻腻,变成黄和黑夹杂的一种岁月的痕迹。四周是城市烟火的气息。虞树生心不知怎么没来由地一动,正要上前,忽然停下,微微眯起眼。
梁裔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似乎有个女人。
“师兄,你打包这么多东西吗?不在这儿吃吗?还有汤呢,带回去容易泼。”女人伸手撩了撩头发,脸颊被火光熏得微微红。
梁裔简短地说:“家里有人等。”
“这样啊,我还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女人遗憾地说。
她又撩了下头发,正要开口梁裔紧绷的嘴角有了微小的弧度变化,几乎是变化出现的同时,她身边有一阵空气波动。
“梁裔。”
“我要吃抹茶冰激凌。”虞树生盯着那边的店,差点站到路上,一辆小电驴从他身边飞驰而过。他长发一下就随风卷起来,先主人一步扑进梁裔怀里。
梁裔一手把他拉过来,有些无奈:“你吃了抹茶不是睡不着?”
虞树生在他耳边懒洋洋说:“那还不好。”
梁裔顺手从他手腕上摘下那根黑色发圈,递给他,好脾气道:“扎起来?都是油烟味,回去又要洗。”
虞树生抬抬下巴:“我的冰激凌。”
梁裔:“马上去。”
又转过身,介绍:“这是我研究生时的师妹,施佳妮。”
施佳妮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二人身上打转:“这是……”
虞树生笑起来:“你好,虞树生。”
“你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