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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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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有心理准备梁裔朝他伸手的时候他依然感觉自己被恶魔施咒,他浑身不能动弹,牙齿隐隐发颤。一秒钟,其实仅仅有短暂的一秒,梁裔回握住他的手,又松开:“好久不见。”

那只手五指有茧,神经末梢在皮肤下经历一场高温的火山爆发。

梁裔往前走。

虞树生跟在他身后,看到手电筒在泥土地上照出的光斑。四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们两人脚下是亮的,亮堂堂一片。

走了一会儿梁裔开口说:“这村子比较闭塞,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一堆老人孩子……计划一个月后走。”

冬天的深夜,风像鬼哭,虞树生拢紧了羽绒服的口子,他长长的白色羽绒服已经不干净了。他突然问:“你住哪儿?”

“村里有所小学,学生少。”梁裔说,“空了间宿舍。”

那种老式宿舍,上下结构,八张床,0.9乘以1.2米的铁架木板床,睡了他一个人。

虞树生一锤定音:“我也住那儿。”

-

深夜十一点,他们双双站在这所乡镇小学门口。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几间比较大的房子,还有一块地当操场。他们进去时已经跟梁裔熟悉的保安拉亮了灯,喊了声:“梁老师。”又说,“这么晚还出去啊。”

梁裔给他递了根烟,说:“接个人。”

借着黑暗保安看了他身后的人一眼,把门打开。

他们穿过因积水而泥泞的操场,绕到教学楼后面,果然是一排宿舍楼。梁裔推开其中一间的门,拉开灯。

刺眼的灯光一闪,又灭,最后才彻底亮起来。

宿舍标准八人间,上下八张床,铁架木板床,其中三个推到一侧墙角腾出空间。唯一投入使用的床铺在进门右手边,床上用品是深蓝色。有独立卫浴,不过设施很陈旧,水龙头的铁也锈了。但地板拖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阳台窗户开着,风一吹虞树生先打了个哆嗦。

他这会儿才觉得冷,坐在梁裔床上窸窸窣窣地脱了鞋袜,这才发现袜子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把袜子搭在宿舍唯一一张椅子的椅背上,从行李箱里翻出另一双袜子,哆哆嗦嗦地往上套。

套到一半想起什么,感觉自己脑子被冻僵,问梁裔:“有没有热水给我洗脚。”

梁裔把刚烧开的热水里兑了冷水放在桶子里提到他面前,他伸手感受了水温,又把脚伸进去,刺痛的双脚恢复知觉,慢慢暖和起来。

他抱着膝盖看梁裔,梁裔正在给他铺床。他知道他跟梁裔之间还有些历史遗留的问题没有解决。在那些问题没有解决之前,继续在一起仍然会因为相同的原因分开——他觉得梁裔比他更清楚问题在哪儿。

但他实在有点冷。山里气温低,更加冷。幽幽月光被窗纸剪裁,落进来房间里变成短短的几段。

很冷啊。

虞树生半夜站在梁裔床前,幽幽地问:“我想睡你的床。”

他倾倒了半身的长发,那长发像无数根精神触手,入侵人的每一寸感官神经。

梁裔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好。”

他的被子比自己的暖和多了,虞树生侧躺在床上,木板床,不怎么舒服,但周身的气息温暖平和,他闭上眼睛,感到一阵被羊水包裹的,安全的平静。他就在那张床上做梦,梦到很多的拥抱和亲吻。

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真的。有鸟叫和广播声的时候,有一个吻伴随冷空气落在他额头上。

……

乡镇小学的起床铃声七点响,十点跑操,上午是睡不了懒觉的。虞树生在学校里无所事事的走,墙壁和告示牌上贴满了名人名言,激励人心向上。早读时空气清新,孩子们的声音朝气蓬勃,他们在念一篇课文。虞树生无意识地停在某间教室门口,语文老师是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太太,老太太满头银丝,普通话却说得一点儿不含糊。她点起来一名学生,问:“你从课文中得到了什么启示。”

男孩一开始紧张得说不出话,老太太鼓励他让他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环顾了四周,突然目视前方,把手背在背后,不再嬉笑,挺起胸膛大声响亮地说:“我以后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啪啪啪!”

老太太带头鼓掌,欣慰地说:“对,我们以后都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虞树生猜测梁裔从小受到的教育和这个男孩一样,无数个这样的男孩长大,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梁邱至身上也有这样的影子,比如他积极参加社会义务活动,势必要让垃圾待在该有的分类里,他小小年纪已经展示出非常强的社会责任感,要制□□护动物人人有责的宣传牌,要参加植树节和爱护地球环境的活动……他以后想当一名植物学家,他认识很多种昆虫还有动植物。

虞树生和他们的教育环境截然不同,因此他笑了笑,转身去找梁裔。

他走出几步,又到另外一个教室门口,女孩在念自己的作文,有点发抖但清晰:“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很爱我,虽然他们不在我身边。”

“叮叮叮叮叮!”

下课铃响了,虞树生没来得及走,很久之后他再想起那一幕。上午天气晴朗,光影在走廊间跃动。所有童稚的面孔欢欣雀跃地挤在他身边,扎羊角辫的高马尾的双马尾的女孩们,调皮捣蛋的男孩们一窝蜂从教室内涌出来,其中一个最大胆的鼓起勇气问他:“你是我们新来的英语老师吗。”

-

银头发的老太太请他们在镇上吃了顿饭,小饭馆,家常菜。她把眼镜摘下来,叹了口气说:“刚走了一个英语老师,下一个要过年之后才来。”

“……”

半夜,虞树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刚洗了头,在这里洗头是一件大工程。要烧三次水,他需要梁裔的帮忙。他坐在矮凳子上弯腰,冲干净泡沫之后吹头发,吹风机不知道是什么朝代的古董,他吹了半辈子头发才干了一半,发尾还是湿的。洗完头他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手酸脖子酸。梁裔接着给他吹没干的那部分发尾,吹着吹着虞树生突然说:“你故意的。”

他像皇帝一样闭着眼,仰躺着,不准梁裔碰他除了头发以外的任何地方。梁裔好脾气地答应了,虞树生又说你不能把吹风机离我头皮太近,梁裔就把吹风机吹筒拿远。虞树生又说了一遍:“你故意的。”

梁裔明知故问:“什么故意的。”

虞树生坐起来和他说话,他就要睡梁裔的床不睡自己的。盘腿坐在上面,睡衣的颜色是墨蓝,衬得他人很白。

虞树生:“你想让我留在这儿?还是明天就走。”

梁裔握住他长发的手一顿。

那一秒其实虞树生有点想摸他的睫毛,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他说“你别动”,然后用手很轻地抚摸睫毛尾部。很快,梁裔握住了他手腕。梁裔喉结动了动,因为虞树生忽然问他,你最近一次性生活在什么时候。

梁裔没有说话,低垂睫毛里藏着一片静湖深水。他放下吹风机,说:“你不是知道吗。”

虞树生看了他一会儿,露出那种有一点调皮的笑,他说:“我知道了,两年。你和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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