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虞树生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好像刚刚靠那么近讲出那么模糊暧昧的话的不是自己。
梁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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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树生一招手,学校就有了外文老师。
隔天那三名外文老师坐着车颠簸地过来,站在乡镇小学门口两腿都打颤。他们倒也不废话,来了就上岗,让老太太吓了一跳。老太太去听了堂课,紧张地抓住梁裔问这种水平的老师得多少钱,其中一名外文老师听见了,大声道:“义务劳动。”
梁裔说:“钱的事不用您担心。”
这里交通不便,人也不多,天地间人声俱灭,很有一分被遗忘的世外桃源味道。乡镇小学条件稍微落后,但该有的都有,镇子里最多的是老人和小孩,都善良纯朴,听说外文老师是学校有人找来的,还有老人特意送来几斤鸡蛋和活鲫鱼。
那六条鲫鱼个头大灵气足,送来还十分鲜活,在桶里不停拍打,掀起水花。
——这个天,能捉到活鲫鱼,那真是费了心思的。
学校食堂都吃大锅饭,虞树生那嘴巴被梁裔养过了很难看得上普通的大锅饭,早有点受不了,从那六条鱼送来就开始盯,下午等梁裔一回来就催梁裔给他煎。
外头下雪,梁裔进宿舍门的时候大衣上都是雪粒子。他脱了衣服挂在梯子上,看了一眼蹲在矮凳子上剥鸡蛋的虞树生。
“煎鱼凉得快,煮吧。”
天气恶劣,加上这地方山一重水一重的,快递十分慢。
虞树生不认得电锅炒锅,他正跟手里那颗滚烫的煮鸡蛋做斗争,小心翼翼捻了块鸡蛋壳下来,手指通红一片:“煮鱼会不会有腥味啊?”
梁裔挽起内衬袖子,准备给鱼刮鳞,忙里抽空回:“我多放两片姜。”
“那好。”
虞树生眼睛很明显一亮,拿了鸡蛋兴冲冲地跟出去,等梁裔从桶里拿了活鱼出来,鱼活蹦乱跳拼命挣扎,梁裔一时没拿住让它从手里滑了出去。
“跑了跑了梁裔鱼跑了!”
虞树生拿着那颗鸡蛋有多远躲多远,指着地上越狱的活鱼激动万分:“快快快把它抓回去!”
梁裔弯腰去拿鱼,示意他走开点:“……别让鱼鳞沾你身上了。”
一阵鸡飞狗跳。
真吃上鱼的时候虞树生还是高兴的。那宿舍简陋得不成样子,中间搁了张桌子,一个人坐凳子上另一个人坐床上,那鱼汤就在电磁炉上咕噜出奶白香浓的汤。
梁裔顺手煎了两个蛋进去,这会儿汤一浸香得虞树生有点晕——很快他发现是宿舍门窗紧闭,二氧化碳浓度太高。
他把手指拢进羽绒服袖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真奇怪,虞树生静静盯着碗里的姜丝,心想,太奇怪了,我很多年没有找到这种幸福,和梁裔在一起,让我觉得回到很小的时候,那对白人夫妇还在的时候。
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呼呼,里面连暖气都没有,却不算寒冷。
虞树生没事儿跟一群小朋友跳绳,他长得好,又没什么架子,很快被拉进去簇拥在一群热情洋溢朝气蓬勃的小朋友中央,拉着手做一些奇怪的游戏。他也不讨厌,就觉得这些小孩快乐起来真容易,一颗糖,一首歌,甚至一节体育课。
很容易被感染。
他甚至还跑去跟一堆老人挖萝卜。
这事儿说来话长,冬天白萝卜甜,水分足,打了霜更是。还没过年,镇上剩的都是老人小孩,小孩上学,老人腿脚不便,虞树生那天无所事事地蹲在边上看,感觉拔萝卜挺简单,就蹦到底下挑了个大的,叶子青绿的。
“嘿咻——”
刚拔一下,虞树生就发现这土也太硬了。他一下竟然没拔出来。他真不信他一个成年人这点力气都没有,他两脚蹬地双手使劲又用了一次力。
“梆!”
他目瞪口呆地看自己的手,白嫩嫩水灵灵的萝卜断了一半,新鲜带泥,还半截纹丝不动地陷在田里。
“……”
为了证明自己,虞树生一下午待田里,拔出半袋萝卜往老人袋子里塞。他本来穿太好气质又很扎眼,别人都不靠近他,一个人玩得好好的,这下捅了马蜂窝。那几名老人围着过来七嘴八舌夸他心善,夸他勤劳,夸他能干,夸他长得好,虞树生略显僵硬地呆滞在那儿,没忍住又动了手。等天彻底黑了,他步履蹒跚地抱了一大袋叶子还新鲜的白萝卜回宿舍。
他朝梁裔摊开双手,鼻子吹了一下午冷风通红,十分的可怜。双手都是黑泥,拔萝卜冻得通红。
梁裔端了盆给他洗手,洗指甲盖里面的泥,面盆里面的清水很快浑浊,他拎着虞树生一只手眼皮直跳:“你拔那么多干什么,你吃得完那么多。”
虞树生甚至没力气说自己万众瞩目,他实在不好意思。他累得话都说不出来,腰酸腿痛手也痛,双脚发软,往床上一趟半分钟就呼吸均匀。
从那天起,他失眠的次数急剧减少。
……
事多,梁裔人都糙了点,每家每户统计家庭和经济情况花了不少时间,平时再给学校修两片瓦,忙起来顾不了那么多,半夜为睡个好觉用半冷不温的水一冲了事常有。他自己随便,虞树生也跟他一样偷懒,刚淋两天就有点打喷嚏鼻塞。梁裔早起摸他额头,他额头温度高不舒服,无意识顺着温度较低的手掌蹭了蹭,掖在被子里的长发牵出来一截,乌黑顺滑。
梁裔找了包感冒冲剂给他喝,当天晚上两人全部用热水洗澡。
隔了四五天,天气更冷,下雪。屋檐下挂了一长串冰棱,剔透透明。雪化了两天气温稍有回升,虞树生才裹了围巾出门。他跟乌龟一样行动缓慢地在学校操场上踱步,从内而外散发出懒洋洋的气息。地面有厚厚一层积雪,化雪容易摔跤,老人骨头脆小孩骨头软,摔一跤都是大麻烦。梁裔带了村里仅剩的十来个青壮年在路上清理积雪,顺便洒工业盐。早上太阳出来,雪很快化了,变成水朝道路两边流去。很滑的进门处还有台阶都铺了纸板或者别的防滑的东西。虞树生在一边看,梁裔提着把铁锹铲雪,清理的动作很快。
虞树生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梁裔这个人真是奇怪。
他家世不错,可以说显赫。也不至于让他干体力活,但他手上确实有厚厚一层茧。以前虞树生觉得那可能是常年拿笔所致,现在他发现不是。梁裔这个人,你让他居高台他就居高台,外套一脱地方一换,耕地挖土劈柴修房顶,他又什么都能做。
没准儿你让他放牛赶羊,他也面不改色。
他和自己简直是两个极端,虞树生心想。你让我放牛赶羊,那我最多只能看住一只。
“能干吧。”老太太抱着保温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虞树生双手环抱,“啊”了声。
老太太喝了口热茶,跟他往一块儿看:“梁裔。”
虞树生笑笑没说话。
“我也是退休回来的,想给学生们做点事。”老太太脸上冒出点愁绪,“我没见着他结婚戒指……他离婚了?”
虞树生转过脸来,含糊不清地答了声。
老太太长叹口气,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
虞树生近吃得多动得少,心情还好,不明显地重了点。梁裔有时候回来得晚了听见他跟张齐通电话,张齐大为震撼:“你住哪儿再给我看一眼?”
虞树生懒洋洋地转了个身给他展示自己的住处:宿舍,八人间的宿舍,放了铁床架子不剩几平米的空间,还放了张桌子,剩下的地方能走个成年男人都不错了。0.9m宽的床——张齐怀疑虞树生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窄的床。
“你……”张齐欲言又止,因为他隔着镜头看到虞树生睡得那张床。
他是睡过宿舍的,宿舍的床虽然小,但总有一侧靠墙,很有安全感。尤其是读书的时候,床是一个隐蔽的安全的空间。梁裔那天抽空给虞树生挂了床帘,深黑色,虞树生往那儿一坐硬是让那四片跟英国皇室的床帐一样华贵雍容,背后偶尔露出的斑驳墙壁都变得古朴而具有年代美。他甚至还有一个靠枕,和一个长耳朵的粉红兔子。那兔子打理得跟虞树生一样精致仔细,有半个手臂长,不大,光耳朵就垂到屁股那儿,看起来就十分柔软细腻好摸。兔子屁股朝天栽倒在虞树生屈起的膝盖上,做了他的手机支架。
床垫是那种老式的褥子,棉花弹的,张齐得有几百年没见过,上一次还是在他奶奶家。但舒服是真舒服,那实心玩意儿含棉花量是百分百。和垫着的相反的是蚕丝被,很蓬,看起来有阳光和暖冬的味道。
虞树生抱着被子跟他视频,歪头说:“什么?”
张齐被戳中了。很想也上去躺一躺,他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想起那种全无忧愁的日子。想起浑身泡在被子里的暖融融的感觉,身体像在无边寒冷中化在床上。
他想起自己的狗窝,想起自己的家。
“你挺舒服的。”张齐得出结论。
虞树生长发披肩,他刚洗了头,光线半昏不明,张齐似乎都能闻到他身上洗发水的幽香。他和从前在国外的时候不一样,烟和酒都距离他很远……他看起来甚至有点乖。像个不知世事的学生。
张齐咽下了嘴里的话,因为镜头晃动了下。
带着寒气的身体靠近,虞树生避开,说:“你有点冷。”
然后催梁裔去洗澡。
他打算看一部新出的英文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