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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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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裔保持弯腰动作没走,他半个身体探进来床帐里,把兔子耳朵拎起来,手机倒扣在被子上。虞树生顺手挂了视频。本来空间就小,加上床帐更加幽闭。两个成年男性挤在一起,空气霎时挤压。

虞树生往后仰了仰身体,毫无警惕心地问:“干什么。”

经过多次重复接触,他已经基本没什么身体上的应激反应,梁裔忽然靠近他他也不会躲开。他警惕心越来越弱,变得只剩小小一团,棉花一样任人搓圆捏扁。

他仗着梁裔不会动他乱来,宿舍的卫生间不大,有门,他不是忘了拿衣服就是忘了拿浴巾。热气缭绕,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腕骨精致。顺着五指往上是朦胧的湿雾,沐浴露的味道跟着水汽溢出。淋浴间跟阳台是连通的,阳台半封闭式,好在对面没人住是一片荒地,不然梁裔会禁止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洗澡。梁裔头两天还半夜十一点过了回来,意识到这件事后没在十点后回过。

梁裔没动,阴影罩在虞树生脸上,背后的墙上。他眼皮薄,单眼皮的弧度平拉,看人怎么都像居高临下。

虞树生脚底下还踩了个充电式热水袋,明明温度降下来了,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出了一层热汗,他整张脸埋了一半在睡衣里,把自己的毛绒兔子揪回来抱在怀里,他迎上去,直到和梁裔鼻尖对鼻尖,作势要亲梁裔又在梁裔要追上来时伸手拦开,横在两人脸之间,梁裔呼吸落在他掌心,很轻,又很重。

虞树生亲了他一口,送客道:“我要看电影了。”

梁裔手一动,要扶上他的肩,他又躲开,说:“你洗不洗澡?”

他睡衣领子敞得开,锁骨在皮肉下朝两侧横陈开。乌黑发丝又细又密地勾在锁骨和后肩,更多的披在背后,遮盖着蝴蝶骨。

梁裔撤开半边身体,解开衬衣扣子,迈开腿往卫生间走,动作不算从容。

他走后虞树生后背的汗才下去,虞树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一层鸡皮疙瘩。

……真是敏感透了。

梁裔洗完澡出来擦干头发发现虞树生正在发呆,他坐那儿跟个大型手办娃娃一样,看起来有点单薄。他静静地跟梁裔对视,刚张了张嘴,梁裔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在桌上找了会儿。

虞树生低头,一个橙红橙红的圆圆的东西落在他掌心,他顿时有点惊讶:“……哪儿来的橘子?”

“隔壁树上摘的。”

做调查路上有棵橘子树挂了果,满树黄澄澄。一侧的由于靠路被摘光了,另一侧枝丫快被压垮。四处冰天雪地,显得那半树橙红是一抹灿烂到极致的亮色。梁裔路过那棵橘子树第一天就停下,打听这是野橘子树还是别人家里的。第二天他有事,匆匆路过,心里那个念头又一闪。第三天的时候,他才真正摘了橘子,另几个骨碌碌地滚在桌上,像排排坐的小朋友。

虞树生握着那个圆圆的橘子,安静了一会儿。他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梁裔看了他一眼,他突然笑了,说:“真挺奇怪的,在外面我觉得橘子是烂大街的东西,今天我看到竟然觉得非常珍惜。”

梁裔说:“物以稀为贵。”

虞树生一边剥橘子一边又想了想:“可能吧。”

他吃掉了橘子,擦了手。跟梁裔说他决定把那部电影挪到第二天早上看,今天晚上他有更重要的事。

梁裔没问更重要的事是什么,躺上床的时候,外面有人喊他出去,临时有根电线坏了。他拿着工具出去,等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

他尽可能地放轻脚步声,进门,借着走廊应急灯的余光,他一顿。

——虞树生将两张被走廊隔开的床拼在了一起。

空气中有淡淡的橘香,是新鲜橘子的味道。梁裔走过去将睡梦中的人胳膊放回被子里,心里无端一软。

他看见铁架上的字条,上面正儿八经地征询了他的意见:因天气太冷,你的室友向你发出一条拼床申请。选项一:同意。选项二:同意。

梁裔笑了下。

……

出乎意料地,虞树生睡得很沉,甚至没有意识到梁裔什么时候回来。

他精神上常年有一些躁动,混乱无序的颠倒生活还有烟酒给他的神经带来负面影响。乍然来到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拔了几颗萝卜,他带来的安眠药一粒没吃,还剩一整盒。

地里的东西多,虞树生真怀疑梁裔是故意让他去菜地。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菜地就有点走不动路,张齐说这你就不懂了吧,种地多好啊,等我退休了也搞个田种地。虞树生深以为然,他睡得好精神好,坐田野上感受冬日冒出的暖阳,有点昏昏欲睡。

事实上他们在那儿呆了不止一个月。

虞树生坐的地方从枯草变成小白花,嫩绿色被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是春天的气息。

在春天来临时,虞树生发现自己不再失眠。

他有了彻底稳定的作息和生物钟。

他偶尔会觉得奇怪,仿佛他的脚在此前从未落过地。他心血来潮光脚踩在泥巴地,张开双臂,一种来自自然的力量将他包裹,闭眼时风极轻,远处有春天刚苏醒的昆虫的鸣叫。土地里有什么正在生根发芽,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感受,带着生命萌发的强劲力量,脚下大地是平坦的胸膛,萌芽的余震是鼓动的心跳。

张齐最先发现虞树生身上的变化,他中间回去接梁邱至放假,从仓促转学到春暖花开的时候,虞树生终于能以一个相对冷静抽离的第三视角对梁邱至讲这些足够复杂的故事。那天天气不错,阳光漫上桌面,他们在咖啡馆。虞树生给他点了一杯橙汁,告诉他虽然他的出生在自己意料之外,但他并非不喜欢他。

梁邱至抬起头去看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对方还很年轻,少无忧虑令他眉眼看起来十分柔和,让人忽略他有些旖丽的脸。梁邱至搅动吸管,抿了一口橙汁,突然问:“我要改姓吗。”

虞树生怔了怔。

“不一定。”虞树生说。

“不改可以吗。”梁邱至小声问。

虞树生说:“那是你的名字,你有决定权。”

梁邱至紧绷的肩背放松,他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橙汁,说:“谢谢。”

他很难在心理上把虞树生当父亲,虞树生和他想象中的父亲不太一样,但他记得对方在办公室把自己拉到身后的样子。梁裔告诉过他,世界上的很多事无法改变就只能接受。何况从见虞树生第一面,他就很喜欢自己的父亲。那种喜欢来源于血缘关系的本能,来自他另一个父亲。

梁邱至咬着吸管,这是他有点焦虑时会做的事。他踌躇了一会儿,问:“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虞树生坐到他身边,亲了亲他的额头和脸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怎么这么问。”

梁邱至一直低着头,虞树生想了想说:“我们还在尝试。”

“但我们都会爱你。”虞树生说,“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又补充说:“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不用叫爸爸。”

梁邱至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换了新环境,交了更多的朋友,还养了一只杜宾犬。有人帮他遛狗,有人带他去世界各地玩,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展开。他这个年纪正是探索世界的时候,世界广阔无垠,在震撼的人文自然景观前,那些不太好的事成为他生命中划过的一颗石头,小得甚至留不下任何印迹。

他需要亲情的时候,虞树生就在这儿,不需要的时候,虞树生就目送他远走,告诉他带上钱和一颗冷静的大脑。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上了一艘船。天气不好,海面被风暴席卷,等我和救护圈都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虞树生漫不经心地说:“你尽管去玩,到哪儿通知我一声表示还活着。”

“……”

梁裔不插手他对梁邱至的养育方式,同样,虞树生也不插手他对梁邱至的管理,譬如梁裔告诫梁邱至绝不能碰的东西。

三月初,虞树生搬回那座红蔷薇围绕的小洋楼。正是春天,绿藤蔓像小洋楼的裙子,蔷薇是绿罗裙上的点缀。

他站在门口,感觉那些纵情声色的日子像上辈子的事。可能他本来追寻的也不是热闹。他生活在一个非常虚浮的世界,看似金砖碧瓦金碧辉煌,实则空心又脆弱。他有时候会觉得生命中栽得那些大跟头其实早有预料,而栽下去那一刻才真正切实地恍然大悟,可惜错误已经铸就,没有机会回头,只能一边往前一边修正。

虞树生随着楼梯往上,左侧打通三个房间的最后一间他还没有开过,他想起这件事,他路过了第一间梁邱至的亲子纪念馆,路过有自己照片投影仪的第二间房,停在第三间门前。这间左侧的房间像整座小洋楼心脏的位置。

门在眼前。

而他的电话再一次响了。

梁裔问他:“体检报告拿了吗。”

虞树生:“拿了,没什么问题。”

虞树生目光落在那道紧闭的门上:“里面是什么,我能进去看看吗。”

梁裔说:“你觉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虞树生顿了会儿,说:“可以。”

梁裔问他:“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虞树生一愣:“什么?”

“玩个游戏吧。”

梁裔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温文尔雅地对他说:“在我到家前,你能在这套房子里找到多少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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