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拂云宗弟子。
跌入潭的弟子被她害死了。
师父知道了定会生气。
千岫愣愣地抓着那片衣角,脑海中瞬时就冒出来这三个念头。最重要的当然是:师父会生气。
她不死心,拽着衣角将人拖近了些,顺着祥云图案一路往上摸,手臂、胸口,再到脖子。这一次,实打实的摸上脖子后,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是绝计活不了了。只因脉搏全无跳动,皮肤冰凉一片,在这温暖的水中显得无比突兀。四肢还未变硬,皮肤触觉柔软,兴许是咽气没多久,多半和她一样,闯进洞穴,来到这腮室,却找不到出路,活活被溺死了。
作为修行之人,竟溺死于水中,说出去怕是要被人嗤笑不已,千岫却丝毫笑不出来,寻不到出路,下一个溺死在这水中的,便是她了。
她闭了闭眼,若不是不能呼吸,她此刻定要长长的叹一口气。心中愁云一片,出水后该如何交代?这人虽不是被她推了下水,但她若是没有拔剑,没有将钢珠射出,也不会害得人家跌下去,说到底还是因自己而死。她懊悔无比,可木已成舟,只能将他的尸体带出,再寻一处地方,好生安葬了才能稍稍减轻自己的罪孽。
她抽出随身短刀,“哗啦”一声,将那弟子的衣袖割为长长一条,两端各系在二人手腕上,紧紧打了个死结。做完正要起身,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探到那弟子的衣襟,在胸口处一阵乱摸,边摸边想:这拂云宗还真是盛产暗器。她已摸到数十件细针、细锥样式的东西。胸口没有她所要的东西,转向衣袖,双手细细捏过衣袖暗袋每一处角落,终于被她摸到一个圆圆的凸起,她心头惊喜,掏出一看,这东西犹如一颗小珍珠,在水底发着暗暗的光。
果然是荧石!拂云宗看着就是一副富贵人家弟子的装束,她只想碰碰运气,没成想真的摸出了罕见珍奇的荧石,还打磨为了珍珠模样。
千岫喜不自胜,虽光线微弱,相比刚刚眼盲一般的视物范围,这就犹如远古祖先升起的第一簇火光,既明亮,又带给她生的希望。
将荧石握在手里,忽然胸口一阵滞塞,千岫只觉腹部酸涩无比,喉咙发紧,这才反应过来:闭息丸已彻底失效,往后只能凭自己闭气支撑。
这闭息丸制作十分繁琐,花费的银两更是不菲,加上所用的场景少之又少,毕竟这年头哪个修士还会亲自钻入水里,送到妖兽嘴边?是以这药丸,她就带了一个,没成想出来不过几天,便已用掉了。
除非现在就能寻得出路,否则,不到半刻钟,自己将会和脚边的弟子一样,溺死在潭水里!
她收紧腹部,将荧石举到眼前,才发现,这里是一片火红的场景。
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的腮丝顿时出现在她眼前,所望之处,尽是这样一根一根,在水中轻柔飘摇的丝状物,生长在鲜红的肉壁之上,像是某种动物的器官,正在过滤水流,不时有气泡从丝间冒出。
先前的猜测被印证,虽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但她此刻,正是身陷这鱼妖的鳃室之中!
眼前场景诡谲妖艳,如同置身火红汪洋,震撼无法言语,她一时怔在原地,只看着这些鳃丝不断舞动,萤石的微光将它们照出一片透亮的红色,好似极其珍贵的红玛瑙。
直到脚下的人再一次顺着水流撞到她的小腿,千岫才惊觉,自己的处境有多险峻,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出口!
她拖着那人往前,用荧石仔仔细细地照亮每一处地方,师父说过:若是鳃室,那定有鳃裂。只要找到与外界连通的裂口,就能出去!
这些鳃丝似乎洞悉她内心所想,不愿让这口中猎物就这样溜走,在不知不觉中已缠住了千岫的四肢,一些已攀爬到胸口,眼看着就要环住脖颈。
千岫只觉前进愈发吃力,手脚仿佛都被无形之物束缚住,只当是越接近深处,这腮丝越来越浓密,并不当一回事,直到右腿怎么也迈不出去,脚踝处传来阵阵疼痛,将萤石放低了些,赫然发现今日所穿的白衣爬满了火红的腮丝,好似植物的经脉在她身上扎根生长,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握住短刀,就要割断,随即又想到:若是贸然割断了腮丝,引得这怪物醒来,该如何是好?
她自从跌跌撞撞进入那个洞穴后,直到方才,才如梦初醒一般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腮室之中。之前从未察觉,其原因很大一部分都是这鱼妖似乎并未察觉有个修士进入了它的身体,想来或是在沉睡当中,并无异动,千岫才能一路平安,有惊无险地到达了这里。
这犹豫的瞬间,腮丝缠的越来越紧,也越来越多,甚至爬满了连接二人的布绳,如同一条火红的粗壮脐带,将二人的手臂连在一处,令她感到一阵恶寒,一些腮丝顺着脖颈已爬到了脸上,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将它们拂到地上,可一接触到她的指尖,这些腮丝有感应一般又缠住了她的手指。
浑身似乎都被包裹,这样的束缚感让她心中不快,若是寻常妖兽,定会使尽办法将修士开膛破肚,可这细腻柔软的丝线,没有利爪,也没有獠牙,就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她猛地举起手臂,丝线被扯成透明状,仍死死缠绕,不肯松脱,千岫不再犹豫,将短刃换到尚能勉强活动的一只手上,手起刀落,重重地朝拧成一股粗绳的腮丝上砍去!
无法运气使用内力,千岫只能凭着一身蛮力,在这些坚韧丝线上反复切割,终于,几根腮丝断裂开来,她将手臂重重一扯,脱开了绝大部分束缚,只觉一阵畅快,两只手重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