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却没有晴。
一连几日,咸阳宫都笼罩在灰蒙蒙的云层下,不见日头。采薇说,这样的天最冷,冷得能钻进骨头里。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灰白的天,心里也像压着一团云。
赵高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
先是管采买的宦官换了人——采薇再去领东西,发现管事的不是原来那个老内侍了,换成一个三十来岁、面相刻薄的人。那人盘问了采薇许久,问公主平日吃些什么、用些什么、身边有什么人往来。
采薇回来学给她听,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姐姐,他看奴婢的眼神,像看贼一样。”
她没说话,只是揉了揉采薇的脑袋。
然后是她的月例被扣了三成。管事的说,这是新规,公主们的月例皆要减,并非只针对她一人。
她知道这不是新规。
这是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照常去书房磨墨,照常回宫看书,照常教采薇写字。
如同什么都未发生一般。
但夜里,她睡不安稳。
总梦见赵高那张脸——面白无须,眉眼阴鸷,看人时像在看一件东西,而非一个人。
这日去书房,一进门,便见赵高站在案旁。
始皇在批奏折,他在一旁伺候,手里捧着一盏茶,恭恭敬敬地站着。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垂眼走过去,在另一边站定。
始皇没有抬头,只说了句:“磨墨。”
她应了一声,拿起墨锭。
赵高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上次在书房里一样——审视,掂量,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她没有抬头,继续磨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墨锭滑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竹简翻动的窸窣声。
始皇看了一会儿奏报,忽然道:“阴嫚,三川郡的折子来了。你猜猜,说的什么?”
她手顿了顿,轻声说:“儿臣猜不出。”
始皇哼了一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把那卷竹简递给她。
她接过,展开看。
是三川郡守的奏报,说今年徭役减半,民心安定,冬日无一人冻死,特上表谢恩。
她心里一暖,唇角微微弯了弯。
“高兴了?”始皇的声音传来。
她连忙敛住笑意,垂眼道:“儿臣不敢。”
始皇没有说话。
赵高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公主仁心,三川郡百姓感念,此乃陛下之福。”
她心里一凛。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她,可仔细一品,却不对劲。
“百姓感念”——感念谁?感念她?一个公主?
她连忙道:“赵府令言重了。百姓感念的是父皇恩德,与儿臣何干。”
赵高笑了笑,那笑容像刀子刮过琉璃:“公主过谦了。臣可是听闻,三川郡那边,有人称公主为‘活菩萨’呢。”
她心跳漏了一拍。
活菩萨?
她从未听过这个说法。
这是赵高编的,还是当真有人在传?
无论真假,这话传到始皇耳中,都不是好事。
她垂着眼,声音平静:“百姓愚昧,随口乱说的话,赵府令也信?”
赵高还要再说,始皇忽然开口:“行了。”
赵高立刻闭嘴,恭恭敬敬地退后一步。
始皇看着她,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她垂着眼,继续磨墨,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始皇摆了摆手:“下去罢。”
她行礼,退下。
走出书房,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方才那几句话,看似平常,实则是赵高在给她下套。
“百姓感念”“活菩萨”——这些话,随便哪个帝王听了,都会起疑心。
幸好她反应快。
幸好始皇没有追问。
可赵高……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此人,比她想得更危险。
晚上,她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动。
采薇在一旁整理衣物,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敢出声。
她忽然道:“采薇。”
“嗯?”
“今日赵高在书房里,说三川郡那边有人叫我‘活菩萨’。”
采薇愣住了:“活菩萨?”
“嗯。你可曾听闻?”
采薇摇摇头:“未曾。奴婢从未听说过。”
她沉默了。
果然。
是赵高编的。
她在三川郡做的那些事,减税、修驿,最多是让百姓日子好过些,怎么可能有人叫她“活菩萨”?
这是赵高故意编出来,试探她的。
也是试探始皇的。
她忽然想起公子高说的话——
“赵高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将人做好事说成别有用心。”
果然。
“姐姐,”采薇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为何要这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他想对付我。”
采薇愣住了:“对付姐姐?为何?姐姐又未得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