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秋天来得晚，9月份了，树梢上的蝉鸣依然聒噪，刚开学一个周，新来的高一学生还没领到校服，暂时穿着初中的制服，放眼望去校园里五颜六色，是一年中最新鲜的时候。

任棠秋没有随班走，依然驻守高二，不过这次分到了理科班，巧的是这个班的班主任他熟——张鹭。

“只有暑假走了我才知道它真的来过，”张鹭抱着一摞新学期学生手册往班上走，整个人都快被秋老虎热化了，“我说秋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没睡好啊？你看你脸色都发白，虽然你本来就挺白的……”

任棠秋也比她好不到哪去，脚步发虚地迈上台阶，闻言摸了摸脸，“……是么？今天下班我去趟医院，我觉得我应该是得了什么绝症吧……最近工作要多麻烦你费心了，要是找不到代课老师，就盯着他们背《过秦论》，这篇最长，能背好久。”

张鹭：“……”

张鹭：“还是别等下班了，你现在就去吧，我妈说早化疗一分钟就多一分希望，实在不行我直接给你打120……”

任棠秋看了眼时间，欣然点点头，“也行，那这节课就送给你上物理了，反正语文课多节少节都无所谓，无所谓了。”

张鹭：“……”

张鹭：“嗯这个确实，那我就不客气了哈，谢谢秋哥。”

任棠秋：“……”

他再一次请假来了医院。

自从放暑假之后，失眠的毛病倒是好了许多，虽然睡眠质量还是很差，但至少不会睁眼到天亮了。

然而新的问题也接踵而来——任棠秋发现自己的食欲似乎在逐渐减退。

他本来把这归结于天热不爱吃东西，顺其自然，一天只吃一顿饭，刚开始还能在吃和不吃之间找到平衡，后来就彻底扛不住了，整天半死不活地躺在沙发上，想着明天去医院明天去医院，奈何二十多天的暑假太没有存在感，拖了几天一睁眼，开学了。

所以果然还是在应该工作的时候逃避最能给人动力。

这次没选神经科，任棠秋挂了胃肠科的号，一遍按着路标走一边默默考虑胃癌的存活率，据说早期的话5年存活率能达到90％以上，晚期的话就……

“小伙子，坐，怎么了？”

大夫坐在电脑后，向任棠秋投来一个短暂的眼神，然后目光停顿了一下，“……你这脸色不是很好啊，怎么跟好几天没吃饭似的？”

任棠秋：“……差不多吧，昨天晚上吃了点挂面，然后就没吃东西了。”

大夫：“啊。”

任棠秋简单把情况说了说，大夫点点头，两指在键盘上飞快打字：“多长时间了？”

“不到一个月。”

“有没有其他症状，烧心，反酸，嗳气等等？”

“那倒没有。”

“有胃病史吗？平时饮食规不规律，吸烟酗酒吗？”

“没有，”任棠秋想了想，“……还挺规律的吧，一日三餐基本都按时吃。”

喝酒很少，就一次喝多了，后果果然很严重。

医生哐哐写好了病例，打印出一张单子递给他，看着他说：“照你说的这个情况啊，还是得先检查看看，啊，这样你去楼下超声，做个腹部b超，不仅仅是胃，上腹下腹都一起做了吧，放心点。一直没吃东西是吧，也别喝水，去吧。”

任棠秋道谢拿过单子起身，医生大概是觉得他情绪不高，拍拍他的胳膊，“嗨，别担心，你这么个棒小伙子，还得给单位当牛做马好几十年呢，这点小风小浪算啥，开朗点，来，笑一个——”

任棠秋：“……”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哭都已经很给这位神医面子了。

超声科一样的拥挤，任棠秋坐在长椅上昏昏欲睡，看着旁边小女孩手里拿着香喷喷冒热气的加蛋火腿煎饼果子，胃部一阵本能的痉挛，“咕噜”了一声。

但是下一刻熟悉的反胃感就又涌了上来，煎饼的油香味飘进鼻尖，任棠秋捏住鼻子用嘴深吸一口气，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了广播里喊自己名字。

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很饿，但还是任何一口东西都不想吃，对食物的抗拒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性的条件反射。

他低着头匆匆走进超声检查室，刚转过医用屏风，迎面一个白大褂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泡面碗那么大的不知什么液体，一边用小木匙搅拌一边对任棠秋递了过来，“来先把这碗喝了。”

任棠秋：“……”

任棠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医生，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