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莫名其妙看他，“米糊啊，检查胃用的，刚调好的还热乎着呢，可香了，快点喝，全部喝光哦。”

任棠秋瞥了一眼塑料碗上的刻度，800毫升。

很好。

任棠秋应该是拿出了大一期末周一夜学习三本书的毅力才把那碗东西喝完了，说实话味道确实挺香的，但他现在最难以接受的就是任何带香气的东西了，粘稠的米糊从碗里到嘴里是一个坎，从嘴里到喉咙里是一个坎，他觉得但凡上学的时候有这么一半努力，现在也不至于在私立高中里朝六晚九地受罪。

“好了，上衣掀开躺下吧，”大夫翻了翻病例，“食欲减退是吧？那咱们先看看胃部……”

任棠秋平躺侧躺坐起，变换了好几个姿势，有点紧张地望向医生的电脑，无奈一片漆黑看不懂，只好有些忐忑地开口：“大夫，我……”

医生盯着屏幕，示意他重新躺下：“没什么问题，你的胃看起来挺健康的。”

任棠秋本来已经做好了某些心理准备，闻言一愣，医生已经把探头按到了下腹部，凉滑粘稠的耦合剂在肚脐周围打转，然后又向下移动，在某个位置停留片刻，继而力道加大，开始不断横竖滑动，压得任棠秋有点憋气。

“……宫体大小……单妊娠囊……10周左右……”

那边传来医生的低语，另一个负责录入的医生啪啪打字，安静的检查室里一时没有其他声音。

任棠秋还没从刚才“胃很健康”的诊断里回过神来，听着大夫的说话声才怔了一下——

他发现检查单部位没问题的时候医生就很沉默或者闲聊家常，有问题的时候他们就会说一些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刚刚这两个医生一直不怎么开口，现在好像突然话多起来了。

“……什么10周？”任棠秋听清楚，试探着问。

那个omega女大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安抚道：“不用太担心，你食欲减弱的原因很可能是孕早期激素波动引起的，很正常——”她顿了顿，那眼神应该是重新仔细把任棠秋打量了一遍，“你也真够粗心的，10周了还不知道自己怀孕，尤其你还是男性beta，更要谨慎……”

她的语气明显有些责怪，叹了口气，“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虽然男性beta怀孕的情况不算罕见，现在的医疗水平也能应对，但是胎儿畸形的概率、母体产生不良反应和严重并发症的风险等等各方面，都是比其他怀孕人群要高一截的。好在你这才10周，还不算太晚，一会儿回去赶紧上产科挂号建档，评估妊娠风险，后续产检流程都要一步步走的，很快就该唐筛了。”

医生还在说什么，任棠秋却仿佛听不见了似的，他眼睛眨也不眨，躺在硬邦邦的检查床上，大脑好像瞬间放空了。

怀孕？

谁怀孕？

任棠秋吗？

任棠秋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开始思考任棠秋是谁。

“任棠秋，任棠秋？”大夫的说话声突然打破了脑海中的一片沉寂，任棠秋一愣神，身体僵直着扭头看过去，大夫已经把检查报告单塞进了他手里，“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有？接下来一个月产检要抓紧，别自己，让你对象陪着你来，你早孕反应都这么严重了，上医院检查他怎么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工作忙还能理解，人品不行就真没救了，真是的……”

任棠秋手里握着b超报告单，出了检查室，沿着长长没有尽头的楼梯，慢慢地游荡下去。

所以他怀孕了。

怀孕，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两字还能往自己身上联系——

他难道不是男的吗？他将来的命运难道不是找个和自己一样是beta的姑娘或者一个omega结婚，然后让她们生小孩吗？

什么叫“男性beta怀孕的情况不算罕见”，同性恋现在已经这么普及了吗？？

事后任棠秋回想起来，他当时应该是在医院楼梯间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两三个护士或者保洁阿姨停下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头脑一阵阵发晕，伴随着胃部的抽搐痉挛，有几个瞬间想掏出手机打120，然后发现自己就在医院。

“……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还算稳定，但是恢复的机会已经很低了……”

隐约的人声从上方楼道里传下来，似乎正有人在往这边走，“……谢谢您还来看她，我们……”

“……应该的，你们忙吧，我先回去了……”

任棠秋揉着太阳穴，不久前喝的一大碗米糊可能起了效果，那种四肢无力头晕眼花的感觉逐渐缓解了一些，他轻轻喘了口气，想起产科似乎是在4楼，扶着墙起身，慢慢往楼上走。

上面的人声消失，噔噔噔有人踩着楼梯下来，任棠秋一歪头，看见斜上方笔挺的西裤，然后目光再上移——

谢宵也在看他。

任棠秋：“……”

任棠秋：“……嗨，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