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棠秋罩着羽绒服的帽子，捂着保暖口罩，感觉呼出的热气都在眼前凝结成了实体，他侧眼看着马路上铲雪车缓慢地行进，几辆昨晚停在路边的车彻底埋在雪里，车主一边费劲力气挖雪，一边给交警赔不是。

其实雪还没有完全停下来，抬头，还有稀稀落落的白色雪花飘在脸上，挂在睫毛上，瞬间结了冰，眨也眨不去。

任棠秋觉得有点难受，伸手去拨，但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拨了几次也落不到结冰的那根睫毛上，反而把眼眶擦得生疼。

他刚打算摘手套，旁边一只手探过来，屈起指节轻轻按住他的眉骨，防止乱动伤了眼睛，拇指精确地触到睫毛上的那粒冰晶，一碰，冰粒在手指的温度中化作一点水珠。

谢宵收回手，慢慢地戴好自己的手套，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冰凉。他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手指，“好了吗？”

任棠秋有点尴尬地眨了眨眼睛，他对这种过于亲密的举动感到非常不适应，尽管明知对方是出于好意，但两个人距离的无限拉进会令他下意识地竖起自我保护的本能，情侣般模糊的边界让人难以安定。

归根到底，他不喜欢太过亲密的身体接触，可现在他和谢宵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复杂得难以界定，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任棠秋觉得自己可能对谢宵所提出的“追求”产生了类似PK挑战一样的胜负欲，或者说雄性潜意识里的本能使他被激起了反骨，如果他坚持不到谢宵放弃的一刻，那就是输了，缴械投降似的。

他不想看到那一天，他只希望谢宵能够知难而退，主动从这场“较量”里退出，否则就只能看一看两个人谁更有耐力了。

“……嗯，”反正只要他不尴尬尴尬地就是别人，任棠秋迅速调整好了心态，从容地把双手抄在口袋里，“谢谢谢总。”

谢宵微微一怔，他想象过任棠秋可能的各种反应，但没预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这种泰然自若甚至怡然自得的表现和他以前完全不同，如果放到之前，谢宵觉得自己大概率会得到一句任棠秋那种标志性的冷淡客气的“谢谢”，附带一些旁敲侧击的警告。

可是……

谢宵想了一圈，还是没能解读出任棠秋的心路历程，只好安慰自己这也是进展的一部分，虽然这种“进展”十分令人不安。

两人走在人行道的花砖小路上，路上的积雪被早起的清雪工人铲除了一部分，开辟出一条窄窄的小道，两侧被踩过的雪早已结了冰，学校暂时放了雪假，隔三五步就有孩子追逐打雪仗，随时都有人在摔倒。

任棠秋有些看不下去，摇头，“我看群里的消息，星澜今天也放假了，不过那帮小孩现在应该在上网课。”

谢宵想了想，说道：“论理说，这是学校正常的管理，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我不该插嘴，不过……”

任棠秋侧眼看他，“不过你今天要管？”

“不，”谢宵突然笑了一下，“我想说的是，如果是咱们的孩子在上学，我一定给他请假，让他出门玩雪。”

这个回答超出了任棠秋的意料之外，他不知怎么，顺着谢宵的话，脑子里想象出那个孩子在雪里游戏的画面。未知性别，如果是个女孩，可能是在安静地堆雪人，是男孩的话，应该就会淘里淘气地搓雪球往人身上扔了。不过也不能下定论，这年头还是不要用传统的刻板印象来定义性别了，些许那个女孩就会喜欢雪上运动，长成个滑雪运动员也不一定。

任棠秋分了一刻心思，很快就回过神来，“说不定他自己想留在家里学习呢。”

谢宵：“他要是像我那就不可能，我上学那会儿讨厌教室，每天都巴不得出去玩。”

任棠秋：“这种话还是不要随便说的好。你心思不在学习上还考A大，我们管这种言论叫凡尔赛。”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如果他像我，他一定会心无旁骛地学习，成天只想着玩的同学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句话莫名包含着火药味，似乎还存在着一点引人遐想的歧义，谢宵笑了，“来，你看着我。”

任棠秋后悔了，但他不好意思说，只好眼睛都不眨地平视前方，“雪天路滑，看路。”

“看我。”

“……”

任棠秋发现他今天总是和这个人进行一些幼稚的对话，幼稚，而且人机，简直不像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会做出来的事。

谢宵一弯腰，从路旁高高的雪堆里捞起一把白雪，在手里团巴团巴，任棠秋警惕道：“……你干什么？”

谢宵用力捏着那个雪球：“没什么，我看看今年的雪质量怎么样。”

任棠秋：“……”

有的时候他真的很想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