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饭的时候,谢宵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家里来客人了?”
任棠秋的筷子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随口说:“……哦,我爸回来了。”
这倒是谢宵没料想到的,他偷偷打量着任棠秋的神色,试探着说:“你爸爸很久没有回来了?”
任棠秋几乎从来没有和他主动谈起过自己家里的事,谢宵知道他父母离异了,从小跟着祖父母长大,和亲生父亲的关系必然算不上有多好,怕这句话触了他的霉头,但又始终没能从他那不咸不淡的脸色上发现什么端倪。
任棠秋思索了一下,“算不清了,有十几年吧。”
这话似乎就不好接着问下去了,任棠秋虽然直言不讳,但任谁都能从他脸上清清楚楚看出“不想谈”几个字,好不容易顺理成章地住进了任棠秋家里,才过了一夜,还没站稳脚跟,谢宵决定暂时闭口不提。
等有进一步发展了再说,他在心里乐观地说。
任棠秋吃了几口,觉得谢总做饭的手艺似乎比之前进步了不少,上回在谢宵家里吃鲤鱼的时候,端上桌的饭菜还只是不难吃的水平,这次谢宵做的这几道小菜居然已经有模有样,正逐渐向着“还挺好吃”的方向迈进。
“你做饭的手艺不是很稳定,”任棠秋想了想说道,发现有歧义,又补充道,“——比上次好吃。”
谢宵露齿一笑,没有说话,像是欣然接受了他难得的夸奖。
那可不,他这一个多月以来泡在厨房的时间比之前十年加起来都多,没摸索出点心得也太说不过去了,任棠秋见过的样本太少,以至于造成了“不稳定”的错觉。
“你多吃几顿,就‘稳定’了,”半晌,谢宵慢悠悠地说。
任棠秋很迟钝的没发现这句话的小心思,反倒莫名有些不信任,联想到某人请家政打扫卫生然后假装是自己打扫的案底,他怀疑道:“真是你做的?”
谢宵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不做的话可就只有你做了,虽然我不想让你累着,但我其实还挺想再尝尝你煮的挂面的——大厨,能出山一次吗?”
任棠秋突如其来被吹了,从来没有机会被人在厨艺上赞美过,他难免有点脸红,不自觉就脱口而出:“……行吧。”
“好,那就这么定了。”谢宵没有表露出任何一点得逞的得意,发现这一招居然有用之后也不动声色,迅速把任棠秋的注意力往不想干的地方转移,诚心实意地担忧,“不过咱们今天去超市好像没买西红柿啊,冰箱里只剩半个,还有点坏,我刚给扔了。”
任棠秋:“没事,不是非要用西红柿,还有别的配方。”
两人就这么平静地吃完了一顿饭,气氛难得的愉悦轻快,知道谢宵端着碟子去厨房洗碗的时候,任棠秋才蓦然发现了不对——
谢宵怎么就明天还在他家里吃饭了??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神发直地思考了五秒钟,才回味过来自己这是一时不察上了人家的套,可话已经说出去了,细节都讨论过了,刚才的每一句交谈都那么和谐,自己打自己脸的话,着实有点疼。
谢宵这个人,以前是多么老实,诚恳,坦率的一个老板,现在怎么也学会趁人不备出阴招了?
任棠秋暗暗决定今后一定要加强防御工事。
手机里弹出提示音,是出行APP的发车提醒,三天之后的十二点,有一趟从H市前往A市的列车,到西站乘车,不及时乘车将会作废。
任棠秋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卡片——任少瑾给他的车票。
现在坐火车其实早就不是必需纸质车票了,任棠秋将那张票翻过来,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字,是一行私人电话号码,标注了一个“邵”字。
任棠秋知道他母亲的姓邵。
任少瑾把这张票塞给他,仿佛就言尽于此,既没让他一定要去,也没说不去也无所谓。只要任棠秋不想踏上这趟从各个角度看来都莫名其妙的旅程,他完全可以把车票撕了,就当它没存在过。
任棠秋捏着那张薄薄的小纸片,一言不发地坐了许久,终于两只手上下一用力,呲啦——
车票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那行铅笔写上、原本就很淡的电话号也首尾分离。任棠秋过了心里这道坎,又痛快地撕了几道,才把碎纸片扔在了桌子上。
谢宵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手里拿着碎片,他目光落到那些被撕碎的东西上,用平常的口气说道:“怎么了?心情不好?好好的撕纸。”
任棠秋随手拿起桌上洗干净的苹果,又快又好地削着长长的果皮很快从手中垂了下来,他眼睛不抬地说:“车票,没用就撕了。”
听到“车票”两个字,谢宵心里一动,他隐约想到了什么,来到近前,往那堆碎纸里一扫,敏锐地看见了“A市”的字眼,“……你要去A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