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山区的风太大了，把陈默的眼眶也吹的生疼。陈默死死捏着手机，用力到手背的青筋全部绷起，可他还是沉默着没说话，只有山区呜呜的风声回应着蔚然。
可蔚然却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语无伦次的道歉。
“我，我之前那次考砸你跟我生气之后，我改了，哥，真的。我这次考了快七百分，高考我也会正常发挥的。我听你的话，去北京的学校，选计算机专业，不行吗？”
“你别……”
你别不要我。
这话说到最后蔚然几乎要说不下去，这太卑微也太丢脸了。自己跟个小流浪狗一样被陈默捡了回去，细心养了许多年，如今一朝成年，却等来了再次被抛弃的消息。
他又没有家了。
一个刚成年不久，各方面全都出类拔萃的蔚然，在此刻像是突然被折断了脆弱的脊骨。他把头深深的埋在胳膊里，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过去自己犯了那么多次错都可以被陈默原谅，而这次他已经改正了，陈默却还是毅然决然的要和自己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蔚然举着手机，像个绝症病人在等待医生的宣判。他希望陈默骂他两句，或者干脆冲回来揍他一顿也行，只要别让自己离开，蔚然全都可以欣然接受。
可他隔着手机的听筒，听见陈默冷酷的说，“这事没得商量。我回去后就联系你的亲生父母，你回去他们身边生活吧。”
“对了，高考也回那边参加。你的亲生父母在那边，户籍转移应该可以赶在高考之前完成。”
宣判结束，那把高悬在蔚然头顶的利剑在此刻重重落下，一剑洞穿了蔚然的心脏，把蔚然扎了个鲜血淋漓，不能呼吸。
蔚然稍稍撑起一点身子，心脏痛的他几乎快要坐不稳，他只能勉强借着椅子靠在那里。直到这个时候，蔚然却突然冷静下来，他的大脑迅速过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需要保密的任务，不允许家里人知道，我可以不知道也不说的。”
“没有。”
陈默迅速打断了蔚然的话，敲碎了蔚然最后一丝希望。
“既然警局已经查出了你的亲生父母，我没道理霸着你不让你走。与其等他们找上门来，还不如让你主动过去，提前适应。”
“我不去！”
如果俩人开的是视频通话，陈默就能看见蔚然通红的眼眶，和沾满了眼泪的脸庞。从小到大，陈默最见不得蔚然哭。如果能看见，这或许会让他心软一瞬。但此刻开着语音，他只能听见蔚然劈了的嗓子，和近乎执拗的语气。
他想象不出来蔚然此时的样子，也不敢去想。
虽然现在的他比蔚然更疲惫，更不希望蔚然走。但是毒贩频繁的威胁，以及上次那一家四口的惨案陈默历历在目。蔚然待在自己身边一天，他就多危险一分。
此刻把他送走是最好的选择。
陈默深吸一口气，“蔚然，这是通知，我没和你商量。”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冷酷又绝情，“你该不会觉得我真能养你一辈子吧？”
就连罗辉都忍不住在旁边插了句嘴，“陈队，你这是干啥呀。”
但很快他就被陈默以眼神制止了。陈默干警察干了太多年，平日里审讯犯人早就练出了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这会儿他带着警告意味向罗辉看过去的时候，罗辉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可此时这双眼睛，双眼通红，除了平日里的威压，还藏着浓浓的不舍。
罗辉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可视线一低，就看见了陈默垂在身侧的右手。他死死攥成了拳头，有殷红的血顺着掌心流下。滴答滴答的砸在地面上。
他突然害怕又后悔。
可此刻的他无法弥补，事情已经发生，时光无法倒流。他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待在此处，等陈默打完这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蔚然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他被陈默最后那句话给砸懵了。早在蔚然刚被陈默捡回家没多久的时候，蔚然就时常幻想未来和他哥一起生活的场景。
他幻想了那么多，脑补了那么久，可陈默他自己的未来却从来就没有把他蔚然划进去过，多可笑啊。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蔚然在自作多情。
蔚然伤心又愤怒，胸膛里那股气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张张嘴想说话，可眼泪却顺着脸庞先一步滑下来落到嘴里，既苦又咸。
他咬着下嘴唇，把自己的嘴唇咬的鲜血淋漓，好拼命把眼泪忍住。好在对面的陈默也没挂电话，似乎在等蔚然彻底消化这件事。
蔚然嘴里混着鲜血和眼泪，再次退了一大步，向陈默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高考完就离开行吗？”
求你了哥，求你了。
你就答应我这最后一个要求吧。
蔚然在心里疯狂且无声的呐喊。此刻他比谁都希望有老天爷的存在，哪怕就显灵一次，让陈默答应自己这个小要求呢？这是蔚然现在能做且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了，人到了绝望的地步，只能把心愿寄托到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来。
但很可惜，老天爷没显灵，蔚然的希望也最终落空。
“不行，我回去后就帮你办理手续，找人送你回去。”
兴许是今天一次性感受到的疼痛太多，痛到蔚然已经麻木了。这两个字从手机听筒发出再由蔚然的耳朵接收后。蔚然一度觉得自己解脱了。他渴望了一周的回家，演变成如今没人要的这个下场，全都是自己自作自受。
他恨自己的自作主张，也恨陈默可以如此绝情。
蔚然在今天祈求了陈默无数次，全都被陈默无情的驳回，那点少年人的自尊和骄傲在今天被陈默反复的按在地上碾压，这让蔚然也生出了一点反骨来。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