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开灯，她在卧室里找到了对方。

他没在床上，而是靠墙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可怜巴巴地蜷成一团。

艾利走过去，在他旁边也靠墙坐下。

她没有说话，看了凯伊半晌，又转头去看卧室窗外的夜空。

她的伴侣仍在低低啜泣。

不同于亲密时伴着满足与喟叹的生理性泪水，对方这次哭得……很心碎。

是因为意识到，她并非他的命定之人吗？

还是因为知晓了他自己的未来？

对方的异样，是否意味着，那个未来非他所愿？

出于尊重，她一向很少主动问凯伊过去的事情。

所以她并不完全清楚，对方经历过些什么。

不过有一点倒很肯定，假如对方的赐婚对象换了人，落入别的龙裔手里……境遇恐怕不会太乐观。

没人能比与其朝夕相处的艾利更清楚，自己的丈夫多么容易勾起同类的恶念，乃至狩猎欲望。

就像是大体和平友善的好人堆里，也有几率突然降生一个，无师自通以施虐为乐的天生反社会变态。

凯伊则是反过来，属于诞生于普遍不友善的龙裔群体中的异类。

他的性格当中，没有多少阴暗暴戾的东西，洁净得就像不属于这里。

而对于掠食者们来说，这样的特质本身就是一种刺激。

就像野兽会本能地追逐奔跑的猎物，龙裔也会本能想毁掉这样的同类。

凯伊幼年受到血亲庇护，长大后学着藏起真实的自己，并远离人群作双保险。

可这种程度的伪装，婚后是很难瞒过枕边人的。

艾利还记得刚结婚时，对方如何近乎卑微地迎合，战战兢兢地适应一切……那些笨拙的讨好、竭力保持镇静的姿态下，是掩饰不住的恐惧与无措。

艾利确实因此动了恻隐之心，但须知其前提——她也算是个异类。

所以客观而言，对方的那套应对并不具有普适性。十个龙裔里但凡有一个买账，都算他运气好。

说到底，穷奢极欲、为所欲为，在帝国字典里从不是贬义词。

比起呵护一株长在荆棘丛中的白花，这里更常见的做法，是折断它、蹂躏它，随心所欲地践踏。

当然了，善待伴侣的龙裔也不是没有，所谓物以类聚，艾利就认识不少这样的。

比如爱丽丝，出于性格原因，她被伴侣管得甘之如饴。又或者盖娅和莉莉丝等人，她们将破坏欲投注在摧毁敌人与对外征战上，私下与各自伴侣感情不错。

从木屋回来的路上，艾利让智脑拉了个表格，看看当年如果凯伊没被赐婚给自己，可能被分配给哪些对象。

智脑筛出了三十多个结果，艾利翻了翻这些人的资料，越看心情越不美妙。

并非出于嫉妒，而是她实在没看出，这些人里有哪个像是能跟凯伊相处好的。

最后一页，智脑还根据已知信息进行模拟，“贴心”地生成了凯伊与这些人婚后的生活质量预测。

艾利心想这哪是贴心，扎心还差不多。

随便一看，三十多人里居然只有一个可能让凯伊的幸福度达到60分及格线。

剩下的均分不到20，甚至有近五分之一的样本显示，凯伊或在婚后三年内死亡或伤残。

艾利不虞地点掉了屏幕。

有心让智脑也模拟下自己能在这套评分体系里得多少分，蠢蠢欲动后，她还是放弃了。

她能给予对方的，是一定程度上的保护和稳定。

至于幸福？这种连她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又如何给予旁人？

她对于模拟的结果并不自信，干脆不做了。

于是，回到家的艾利没有被“穿越变穿书”“帝国可能还有不到五十年完蛋，自己养老金要没了”等消息打击到，倒是因为操心凯伊的生活质量与幸福问题，以及多年未在意的自身幸福度问题，有点emo了。

一时半会儿的，她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所以进了房间，在凯伊身边坐下后，她闭上了嘴，也闭上眼睛，头向后靠着墙，打算先让大脑放空片刻。

不知什么时候，一颗脑袋轻轻抵上了她的肩膀。

艾利没说话，也把自己的头靠上去。

没过多久，对方的手慢慢伸过来，攥住了她的一小片衣角。

她也慢慢地回握住了凯伊的手。

艾利感到，对方的精神力就像是有生命的薄纱，或是温柔的触手一般，一层层包围了她的精神域。

她没进行戒备或反抗，而是任由对方施为。

尽管知道，自己正在纵容一件很危险的事。

——放任别人的精神力这样缠绕自身，稍有不慎，她的精神域就可能被搅得天翻地覆。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要回避，也不要躲开。

艾利的精神力只有B+，不像A级能凝聚出一定形态，但她也尽量让精神力边缘柔软地蹭上去，像两只初次见面的猫，试探着碰了碰鼻子。

对方的触须微微一顿，随即更柔和地缠了上来，回应她的靠近。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精神力里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含着泪在微笑。

两股精神力就这样甜甜蜜蜜、叽叽咕咕地挨挨蹭蹭了一阵，忽然，艾利感到自己被一股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卷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一片陌生的精神域。

那是凯伊精神域的核心地带。

刚才艾利放任自身精神域被外来精神力环绕，已属危险之举。

而凯伊把她的意识拉入自身精神域，所承受的风险又何止增加千百倍——几乎无异于将咽喉送到刀刃下，任凭宰割。

哪怕是最亲密的家人或伴侣，也极少有人会毫无保留地这样敞开自己。

精神域被毁，短则十多年、长则数十年，大多可能被修复、重建、变回原样。

但精神核心一旦破碎，直接疯掉或当场死亡都不是没可能，遑论保持神智清醒、慢慢使其再生了。甚至于，帝国长久以来用来控制奴隶的方式之一，就是在精神核上植入禁制，随时能将之变为提线木偶。

所以当艾利被拉进这里，感受到凯伊那毫无防备、几乎赤l裸的精神核时，她瞬间明白了对方交付的是什么。

是他的一切。

她的精神力轻轻收拢，柔软地裹住了那颗颤抖的核。顷刻间，凯伊的精神域内外，同时发出一声幽幽的鸣泣。

“不怕，不怕。”艾利这样说着，抱住了他，“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