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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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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驶去,将安县、将那个温暖的家、将那对深爱女儿的父母,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她对不起她们,但她不得不走,她实在没有勇气留下来面对那个特殊的时期,她也不想困在别人的剧本里,她只能远离这一切。

车厢里气味混杂。汗味、烟味、食物味,还有对面老大爷脱了鞋的脚臭味。慕橙把头巾往下拉了拉,闭上眼睛假寐。

这是她第一次坐这个年代的火车。硬座车厢没有空调,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冰凉。乘客大多裹着厚重的棉衣,缩在座位上打盹。偶尔有列车员推着小车叫卖:“瓜子花生烤鱼片,啤酒饮料矿泉水——”

声音嘶哑,拉得很长。

慕橙摸了摸贴身内袋里的车票和介绍信。楚父给她买的是到广城的直达票,硬座,要坐三天两夜。票价十八块五,在这个年代不算便宜,但为了安全,值得。

***

与此同时,安县楚家。

送走了女儿,楚家的小院瞬间空荡了下来。柳母站在院门口,望着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路,久久没有动弹。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却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冷。

“老婆子,进屋吧。”楚父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声音低沉,像是老了十岁,“云云走了,咱还得过日子。她说了,到了就写信。”

“嗯,写信……”柳母喃喃自语,机械地转身往屋里走。

两人谁也没说话,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柳母拿起慕橙用过的碗筷,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瓷壁,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丫头,临走前还给我夹了那么多饺子,自己却没吃多少……”

“行了,别哭了。”楚父虽然这么说,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她去广城是好事,玉兰在那边,有人照应。再说,她不是说了吗,去相看对象,要是成了,以后就在广城安家,那也是她的福分。”

“是啊,福分……”柳母擦了擦眼泪,强打起精神,“我去收拾云云的房间,把她用的被褥拆了洗洗,等她下次回来……”

话没说完,柳母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起女儿临走前在车窗边喊的那句话,虽然当时太吵没听清,但好像提到了“枕头下”。

“老头子,”柳母突然转头,神色有些慌张,“云云临走前好像喊了一嗓子,说枕头下有东西。”

楚父一愣:“枕头下?能有什么东西?是不是落下的零钱?”

“走,去看看。”柳母顾不上收拾碗筷,急匆匆地朝女儿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炕上还留着女儿睡过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柳母颤抖着手掀开枕头,果然,下面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

“这是什么?”楚父凑过来,疑惑地看着那个布包。

柳母解开布包的系扣,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一封信,一个油纸包,还有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信?”柳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拿起信,信封上写着“爹、娘亲启”,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决绝。

她的手开始发抖,好半天才撕开信封。楚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屏住呼吸,凑过去和老伴一起看。

爹、娘亲启: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踏上前往广城的路了。对不起,女儿骗了你们。女儿的最终目的不是去广城,而是要去港城。”

看到“港城”两个字,楚父的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没站稳。柳母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信纸哗哗作响。

“我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你们担心,但我实在不想一辈子困在安县,重复楚云端的人生。女儿早就计划好了,要去那片更自由的土地……”

随着阅读的深入,两位老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原来,什么投奔玉兰姨,什么相看对象,统统都是谎言。他们的女儿,是要去那个据说很危险、很难回来的港城!

“这傻孩子!她怎么敢!那是港城啊!”楚父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炕桌上,“这要是被抓到了,是要坐牢的!是要连累家里的!”

“老头子,你轻点……”柳母眼泪止不住地流,继续往下看。

“请爹和娘不要惦记,不要寻找。港城虽远,却也是华人的土地,女儿在那里会好好的……往后,对外人就说我在广城相亲成功,嫁在了那边,安稳过日子了。去港城的事,连哥哥嫂嫂都不要告诉,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年月,风声鹤唬,女儿不想给楚家招惹任何麻烦。”

读到这儿,柳母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痛哭出声。“她是为了我们……她是怕连累我们啊……我的傻闺女,你怎么这么傻……”

楚父颓然地坐在炕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一生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可如今,最疼爱的女儿却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他想骂,想吼,可看着信里那句“不想给楚家招惹任何麻烦”,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无尽的心酸和无力。

“女儿此去,不知何年何月能回。但爹和娘的恩情,女儿铭记于心。请原谅我没法像承诺的那样时常寄信回家了,我在信里塞了400块钱,是我作为‘楚云端’给你们的一点心意,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疼爱和照顾。你们别舍不得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别总为了孩子们操劳。”

柳母颤巍巍地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张十元大钞,崭新的连号票子,散发着油墨的清香。这是四百块钱啊!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足以盖三间大瓦房,或者让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这钱……这钱我们不能要!”柳母哭着要把钱塞回布包,“她一个人在外头,人生地不熟的,正是用钱的时候,怎么能留给我们……”

“拿着吧。”楚父声音沙哑,伸手按住了老伴的手,“这是她的一片孝心。她要是不留这笔钱,心里会不安的。她走得那么决绝,心里指不定多苦呢。”

楚父拿起那块巧克力,那是女儿特意留下的,包装纸上印着洋文,大概是进口货。楚父剥开金色的锡纸,一股他从没闻过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柳母。

“吃吧,这是云云留给我们的。”楚父眼眶通红,“她说,这是她的一点心意。”

柳母接过那半块巧克力,放进嘴里,甜中带苦,苦中又带着一丝醇香,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情。

“老头子,”柳母咽下巧克力,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云云能回来吗?”

楚父沉默了许久,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低声说道:“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好好的,回不回来……都不重要了。咱们就当她是在广城嫁了人,过上了好日子。对外人,一个字都不能提港城,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柳母连连点头,“为了云云,为了这个家,我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

两位老人相拥而泣,在那个寒冷寂静的午后,守着女儿留下的信和钱,承受着这份沉重而深沉的爱与离别。

***

火车上,慕橙早已经止住了哭泣,在神游天外。

他们会哭吗?会生气吗?还是会像信里嘱咐的那样,对外人说她在广城嫁人了?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厉害。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只有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广城安顿下来,他们才不会冒险去寻找,才不会因为她而受到牵连。

“姑娘,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啊?刚刚看你一直哭。”邻座的大婶凑过来搭话。

慕橙睁开眼睛,点点头,又摇摇头,含糊地说:“对,所以舍不得我爹娘,让婶子你见笑了。”去广城看亲戚。”

“没有没有,你个小姑娘头一回自己出远门,舍不得很正常。”大婶自来熟地打开话匣子。“我要去广城,我闺女嫁到那边去了,这次是去给她带孩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去广城看我姨。”慕橙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大婶却很有谈兴:“广城好啊,暖和。你姨在广城做什么的?我闺女嫁的是个工人,在纺织厂……”

慕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飘远了。按照计划,到了广城后,她要去“投奔”玉兰姨——当然,她根本不会去,她需要在广城找个地方落脚,观察几天,然后找机会偷渡去港城。

关于偷渡,她只知道1962年四月会发生大规模逃港事件,具体细节却不清楚。必须提前到广城,摸清情况。空间是她最大的依仗,但也不能盲目行动。

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窗外景色由北方的枯黄萧索,渐渐染上南方的绿意。过长江时,车厢里一阵骚动,许多人挤到窗边看那条著名的大河。

慕橙没动。她默默啃着玉米饼子和小米糕,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柳母给她带的饼子里掺了白面,比纯玉米面的要软和些,但放了两天,也已经又干又硬。

夜晚是最难熬的。车厢里灯光昏暗,鼾声四起。慕橙不敢睡得太沉,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有几次,她感觉到有人在打量她,但当她警惕地看过去时,对方又移开了视线。

一个独身的年轻女子,在这个年代的长途火车上,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第二天下午,火车在一个大站停靠。月台上挤满了上下车的人,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慕橙趁着停车时间长,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顺便在站台上的小摊买了两个茶叶蛋——热乎乎的,剥开后蛋白上布满褐色纹路,香气扑鼻。

这是她三天来第一次吃到热食。

卖茶叶蛋的是个精瘦的老太太,收了钱,瞥了眼慕橙的装束,突然压低声音:“姑娘,一个人?”

慕橙警惕地看着她。

“别怕,我没恶意。”老太太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你是去广城吧?那边最近……不太平。要是没亲没故的,小心些。”

慕橙心里一紧:“不太平?”

“听说北边闹饥荒,好多人往南边跑。广城靠海,有些人就想……”老太太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谢大娘提醒。”慕橙低声说,匆匆转身上了车。

火车重新开动,她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老太太的话印证了她的记忆——大逃港事件的前奏,已经开始。大量内地饥民涌向广城,试图寻找机会渡海去港。这意味着,她必须更快行动,赶在局面彻底混乱之前。

第三天清晨,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广城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检查车票。慕橙深吸一口气,把早已凉透的最后一个玉米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广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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