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有货,尽管来,”花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下次,抽成得涨涨,这货太抢手,我担的风险也大。”
两人寒暄几句,各自散去。慕橙回到招待所,将钱仔细数了一遍,加上之前剩下的,现在她手头有现金二百七十六块五毛。
她将钱收好,去前台退房退押金,随后她特意绕到邮局,将昨晚写好的那封报平安信交给工作人员寄出去。看着信件被工作人员收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
接着就赶去汽车站买车票前往宝安县。广城到宝安有长途汽车,票价不贵,只要两块,但班次很少,一天只有两班。她赶上了上午的那班车。
车上大多是去宝安走亲戚或做买卖的,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像普通农民。慕橙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观察着窗外的景色变化。
越往南走,空气越潮湿,植被越繁茂。路边的稻田已经泛青,农人戴着斗笠在田间劳作,偶尔能看见水牛慢悠悠地走过。与北方的萧瑟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姑娘,去宝安做啥?”邻座的中年男人搭讪。
“找我姨。”慕橙沿用之前的说法,“她在那边做裁缝。”
“裁缝好啊,现在时兴穿的确良,裁缝生意红火。”男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中午时分,汽车抵达宝安县城。比起广城,这里简陋得多,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但人来人往,倒也别有一番热闹。慕橙下车后,先找了家国营饭店,要了碗云吞面,边吃边听周围的谈话。
“……东门码头那边,最近查得严……”
“……陈老三还算靠谱,就是价钱涨得太狠……”
“……等四月吧,四月风浪小,船多……”
又是“四月”。慕橙默默记下,看来大规模偷渡确实集中在那个时间段。但她等不到四月,她必须在三月前抵达港城,否则一旦大规模逃港开始,边境管控会骤然收紧,反而更难走。
她和人打听了路,往东门码头方向走去。宝安县城不大,步行两刻钟就到了。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渔民正在修补渔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气。
她站在一边看了看,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便找了码头边一个卖凉茶的老太太,买了碗凉茶,借机攀谈。
“大娘,这码头去港城的船多不?”她压低声音,装作不经意地问。
老太太抬眼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姑娘,外乡来的吧?”
“嗯,从北边来,想找条活路。”
老太太叹了口气,用蒲扇扇了扇风:“活路不好找啊。这年月,想过去的人多了,船就那么多。有些人……”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人专门骗你们这些外乡人,收了钱就消失,或者把人卖到不好的地方去。”
“那……靠谱的人呢?”慕橙心跳加速。
老太太摇摇头,不说话了,只是用扇子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补网的渔民。那渔民五十来岁,瘸了一条腿,但手上的活计很利索。
“那是刘瘸子,他儿子在那边。要是真想走,找他问问,比找那些'卖鱼'的强。”
慕橙会意,将凉茶喝完,谢过老太太,慢慢踱到刘瘸子附近。她没有立刻搭话,而是蹲下来,帮他整理散落的渔网。
“姑娘,有事?”刘瘸子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想找个活路。”慕橙轻声说,“听说您……有门路。”
刘瘸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平静,像看惯了风浪的老海员:“门路有,但价钱不便宜。一个人,两百块,包到地方。不包到地方的一百五,但风浪大时可能中途返航,钱不退。”
两百块。慕橙心里盘算着,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确实不便宜。但比起她身上的金条,又算不了什么。
“什么时候能走?”
“初七,夜里,风浪小。”刘瘸子继续补网,“但得先验货,防着有人带不该带的东西,也防着有人报信。”
“怎么验?”
“初六晚上,来这里,我会带你去见船老大。见了面,交了钱,第二天夜里上船。”
慕橙点点头,将时间和地点记在心里。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起身告辞:“我考虑考虑,初六晚上再来。”
刘瘸子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慕橙没再到处乱走,去了县里的唯一一家招待所开了房,运气不错,刚好还剩最后一间。
接下来的两天,她在宝安县城四处走动,与各色人等攀谈。码头边的渔民、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招待所的前台,都成了她的信息来源。渐渐地,一幅模糊的图景在她脑海中成形:
宝安这边,偷渡去港城的渠道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大船”,由有门路的蛇头组织,每月固定时间出发,收费高,但相对安全,成功率也高;另一类是“小船”,由本地渔民私自接单,收费低,但风险大,经常因为风浪或巡逻被迫返航,甚至翻船。
刘瘸子属于前者,他是“大船”渠道的下线,专门负责招揽客人。
初六晚上,慕橙准时来到东门码头。刘瘸子已经在那里等着,身边还站着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眼神锐利如鹰。
“船老大。”刘瘸子简短地介绍,“这是要走的姑娘。”
船老大上下打量慕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她身上朴素的衣裳:“一个人?”
“对。”
“带什么了?”
慕橙将帆布包递过去。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贵重物品都贴身收着。船老大翻了翻,没发现异常,又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去港城?”
“找活路。”慕橙平静地回答,“北边过不下去了。”
船老大与刘瘸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点点头:“两百块,现付。上了船,一切听指挥,不听话的,中途扔下海。”
慕橙从怀里掏出钱——这是她提前从空间里取出的钞票,用布包着,数出二十张十元大钞递过去。船老大点了点,收进怀里。
“明天夜里,子时,还是这里。穿深色衣裳,别带行李,贵重物品贴身藏好。迟到一刻,船不等。”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刘瘸子拍了拍慕橙的肩膀:“姑娘,祝你好运。”
“谢谢刘叔,我还想麻烦您点事儿,不知道你这里可不可以换点港城能用的钱,我一个女孩子,在那边没点儿能用的钱不安全。”慕橙想将手里的现金都换成港币,毕竟这些钱不换的话去了那边就是废纸了。
刘瘸子皱了皱眉,半晌没说话,久到慕橙以为他不会开口答应了。
“你要换多少。”
“谢谢刘叔,我要换六十五,我只有这点儿钱了。”慕橙将怀里布包里剩下的钱全部递给他。
“六十五。”他嘴里念叨着,“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回家取钱去。”
“知道了刘叔,麻烦你了。”慕橙向他鞠了个躬以表感谢。
刘瘸子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
慕橙没等多久刘瘸子就回来了。
“要不是看你这女仔还算讨喜,我才不还给你,按规矩只能给你135港币,我用油纸给你包的,你数一数,贴身藏好了。”刘瘸子将一包油纸包的东西递给慕橙。
慕橙接过飞快的拆开数了数,“谢谢您了刘叔,真的太感谢您了。”
“不说这些了,我先走了。”刘瘸子摆摆头,转身离开,背影再次融入夜色中。
慕橙站在码头上,海风吹拂着她的面颊,带着咸腥的气息。明天夜里,她就要踏上未知的旅程,穿越那片漆黑的海域,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抬头望向南方,那里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港城,”她在心里默念,“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