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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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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瑜无意识地侧头,目光掠过街边。

倏然,他的视线定格了。

警务处门前的石阶上,一个穿白色连衣裙外搭浅绿开衫的年轻女子正仰头望着天空。阳光恰好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然后——

她笑了。

那笑容毫无预兆地撞进许明瑜的眼底。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像是沉闷房间里忽然推开的窗,涌入满室带着花香的春风;像是阴雨连绵数月后,云破天开洒下的第一缕金光;像是跋涉沙漠的旅人,蓦然望见天际线处一抹摇曳的绿意。

许明瑜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见过太多美人。剑桥校园里聪慧自信的淑女,伦敦社交场上优雅妩媚的名媛,港岛名利圈中精致骄纵的富家女……她们或知性,或妩媚,或高傲,或温柔。

但没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笑容。

纯粹,明亮,生机盎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又充满对前路的希望。在她身上,许明瑜奇异地同时看到了脆弱与坚韧——那纤细的身姿仿佛能被风吹走,可那挺直的脊背和发亮的眼眸,却又昭示着不容小觑的生命力。

她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成为这街景中最夺目的存在。时间仿佛被拉长、变慢。街上的车流人声、电车的叮当、远处的汽笛,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抹站在阳光与春风中、粲然一笑的白色身影。

“少爷?”前排的司机阿忠察觉到他的出神,低声询问。

许明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仍牢牢锁在那身影上,看着她笑罢,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微低下头,从随身的白色皮包里拿出什么东西,仔细地看着,唇角那抹明亮的笑意尚未完全消散,化作一种温柔而满足的弧度。

然后,她似乎察觉到长久的注视,睫毛微颤,视线顺着感觉,朝他这个方向望来。

他们的目光,在喧嚣的街道上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午后微尘浮动的空气,隔着车窗玻璃,有过极其短暂的一瞬交汇。

很轻,很快,像蝴蝶的翅膀掠过水面。

许明瑜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看清了他,或许只是无意的一瞥。

但就在那瞬息之间,他看清了她的眼睛。笑起来时是弯弯的月牙,此刻望过来,却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桃花眼,黑白分明,眼含秋水,让人被这双眸子望着,如鸟羽拂心,只觉酥麻。

随即,她收回目光,转身,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汇入人行道上的人流。那抹白色的身影在深色的人群中时隐时现,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很快便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红灯转绿。

“少爷?”阿忠再次出声。

许明瑜这才收回视线,重新靠回真皮座椅,声音平静无波:“没事,走吧。”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重新归于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许明瑜闭上眼睛。

可眼前却依然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画面——阳光,春风,飞扬的白裙,珍珠发卡的柔光,还有那个猝不及防、却仿佛能点亮整个街道的笑容。

他从未相信所谓“一见钟情”的浪漫桥段。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荷尔蒙作祟或文艺作品的一厢情愿。理性、权衡、利益、适配,这些才是他认知中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的基石。

可是此刻,心脏某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微,却留下清晰而持久的回响。

那个女孩……去警局做什么?报案?办事?看她的衣着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可又独自一人,没有随从。那种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美,与他惯常见到的名媛闺秀或影星明星都不同。少了几分精雕细琢的刻意,多了些未经世事的纯粹与蓬勃。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港岛依旧繁华喧闹,电车叮当驶过,招牌霓虹初亮,一切如常。

可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那个惊鸿一瞥的笑容,像一颗无意间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正悄无声息地扩散。

他忽然想起一句小时读过的诗,早已记不清全文,此刻却有一句跃入脑海:

“依然一笑作春温。”

劳斯莱斯无声地滑入车流,朝着半山方向驶去。而那抹春色消失的街角,许明瑜最后望了一眼。

也许,只是旅途劳顿下的恍惚。

也许,只是这港岛春日太过撩人。

他这样告诉自己。

***

楚云端对那短暂的目光交汇毫无所觉。

她心情雀跃地走在街上,脚步轻快。那张轻飘飘的身份证,在她皮包里,却仿佛有千钧重——那是她新生的凭证,是她未来生活的基石。

她在街角买了一份刚刚出炉的蛋挞,金黄的酥皮,嫩滑的蛋心,香甜温热。站在路边小口吃着,感受着糖分在舌尖化开的满足感。又去旁边的凉茶铺,要了一杯祛湿茶,慢慢地喝。

接下来要去哪里?她咬着蛋挞的酥皮,盘算着。

首先,要找个酒店住下,大吃一顿,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先去银行开户,再去买房。

楚云端坐车去了附近的希尔顿酒店,这是这个时期港城最出名最高级的酒店之一。

楚云端站在气派的酒店大门前,仰头望着这栋二十六层高的现代建筑。流线型的外墙设计,大幅的玻璃窗,与周边传统的唐楼和殖民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彰显着战后香港追逐现代化的雄心。

穿着深红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彬彬有礼地为她拉开厚重的玻璃旋转门。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水、雪茄烟丝和地板蜡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大堂里钢琴师弹奏的舒缓爵士乐。

大堂挑高极高,水晶吊灯从天花垂下,折射出璀璨光芒。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往来宾客的身影——西装革履的洋人商人,穿着旗袍或洋装的淑女,还有少数衣着体面的华人精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与世界接轨的奢华与距离感。

楚云端定了定神,挺直脊背,走向前台。她白色连衣裙外搭浅绿开衫的装扮在这里不算最出挑,但那份从容的气度和出色的容貌,仍让见多识广的前台接待多看了两眼。

“下午好,小姐。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接待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士。

“我想开一间房,单人房,住两晚。”楚云端用清晰的粤语回答。

“好的。请问您有预订吗?”

“没有。”

“请问小姐姓名?”

“楚云端。”

接待翻开厚重的登记簿,又取出一张入住登记表:“楚小姐,麻烦您填写这张表格,并出示您的身份证件。”

楚云端从皮包里取出那张崭新的粉红色身份证,连同登记表一起递过去。接待接过身份证,仔细看了看,对照着填写资料,眼神在“出生地:上海”和“签发日期:1962年3月13日”上略微停留,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楚小姐从上海来?”他一边登记一边看似随意地问。

“以前在上海,刚从南洋回来不久。”楚云端沿用一贯的说辞。

“欢迎来到香港。我们酒店的单人房分为标准间和豪华间,标准间每晚八十港币,豪华间一百二十港币,都包含早餐。您看需要哪一种?”

“豪华间。”楚云端毫不犹豫。她现在不缺钱,需要的是一个安全、舒适、能让她彻底放松休息的环境。

“好的。豪华间在八楼,视野很好。请预付两百四十元港币,多退少补。”

楚云端从皮包里点出两百四十元。厚厚一沓百元大钞在皮包里露出边缘,接待瞥见,态度愈发恭敬。他迅速办理好手续,将身份证交还,又递过一张房卡:“1808号房。行李需要帮忙吗?”

“我只有一个挎包,自己可以。谢谢。”楚云端接过房卡。

“电梯在您左手边。祝您入住愉快。”

楚云端拿着房卡,坐电梯来到了18层。

1808号房在走廊尽头,楚云端用房卡刷开了门。

房间比楚云端想象的大。约莫三十平米,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蓬松的羽绒被。靠窗是一组米色的沙发和小茶几,窗外正对着维多利亚港,虽然楼层不算最高,但视野已然开阔,能看到湛蓝的海水和远处九龙半岛的轮廓。

独立的卫生间贴着白色瓷砖,有浴缸淋浴和抽水马桶,毛巾叠放整齐,小香皂用印着酒店标志的纸包着。床头柜上摆着一部黑色转盘电话,衣柜里挂着几件备用衣架,还有一个小小的冰箱。

对从六十年代内地来的“楚云端”来说,这无疑是难以想象的奢华。但对拥有现代记忆的慕橙而言,这里虽然陈设复古,但基本的舒适和便利已经足够。最重要的是——安全、私密。

她反锁房门,又仔细检查了房间各个角落,确认没有异样。然后,她踢掉皮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房间,在海港水面上洒下碎金。远处有渡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线。近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叮叮车红色的身影格外醒目。这座城市忙碌、拥挤,却又充满活力,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她真的在这里了。有了身份,有了钱,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

楚云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彻底放松。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龙头。不一会儿,浴缸里注满了温热的水,蒸汽氤氲了镜面。

她从空间里取出沐浴露、洗发水和干净的浴巾——酒店提供的虽然不错,但她更习惯用自己的。脱掉衣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海上颠簸的寒冷,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被热水缓缓驱散。

泡了足足半小时,直到手指皮肤起皱,她才恋恋不舍地起来。用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换上从空间里拿出的真丝睡袍。湿漉漉的头发用干发帽包起。

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羽绒被蓬松温暖,将她整个人包裹。床垫软硬适中,枕头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气味。她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但咕咕叫的肚子提醒她,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一个蛋挞和一杯凉茶。

看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是该吃晚餐了。

酒店二楼有西餐厅,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吃。一来她想尝尝地道的港式美食,二来她也需要熟悉周边环境。

重新换上一身衣服。这次她选了件米白色的衬衫,搭配浅卡其色的高腰长裤,外罩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吹得半干,松松地披在肩后,戴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又带着几分随性的优雅。

拿起白色皮包,再次检查了身份证和主要现金都在空间里,只在钱包里放了几百元零用。她下楼,走出酒店。

傍晚的中环比白天更热闹。下班的人流从各大写字楼涌出,电车挤满了乘客,街边的大排档开始支起炉灶,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楚云端沿着皇后大道中2号慢慢走,好奇地打量两旁的店铺。经过一家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队的烧腊店,玻璃橱窗里挂着油光发亮的烧鹅、叉烧和油鸡,香气诱人。她跟着排了一会儿队,买了一份烧鹅饭打包。

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家老字号的云吞面店。店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她忍不住又进去,点了一碗鲜虾云吞面。竹升面弹牙,云吞皮薄馅大,里面是整只的鲜虾,汤头清澈鲜美。她慢慢地吃,感受着食物带来的踏实满足。

吃完饭,天色已暗。华灯初上,霓虹灯招牌逐一亮起,将街道映照得五彩斑斓。楚云端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继续漫无目的地散步。路过一家书店,她进去逛了逛,买了几份当天的报纸和一本香港地图。又在一家英式杂货店买了些水果和饼干。

回到希尔顿酒店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大堂里人更多了,酒吧区传来悠扬的钢琴声和低语笑声,显然夜生活刚刚开始。

她将买回的东西带回房间放在小茶几上,先翻看了那几份报纸。《星岛日报》、《华侨日报》、《工商日报》,从时政要闻到社会八卦,从财经动态到娱乐消息,她需要快速了解这个时代的香港。

接着,她摊开那张香港地图,就着台灯仔细研究。中环、金钟、湾仔、铜锣湾、尖沙咀、油麻地、旺角……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她用铅笔在中环、半山、浅水湾等地标注,这些都是传统的富人区或商业中心。

她需要买房子。不是那种唐楼单位,而是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全、舒适、有升值空间的物业。这既是安身立命之所,也是她庞大资金的一个重要去处。放在银行里只是数字,换成房产,才是看得见的资产,还能抵御通胀。

明天先去找房产中介看房子。她记得六十年代初香港楼市有一波上涨,后来虽然有过波动,但长期来看,香港房地产绝对是优质投资。她不需要买最顶级的豪宅,但地段一定要好,治安要佳,生活便利。然后去银行开户,把剩下的现金存进去。

还有,得考虑做点什么。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她也不想天天呆在家中无所事事,她想找一份工作,写作?翻译?还是做点什么小生意?都需要好好规划。

楚云端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璀璨夜景,思绪纷飞。未来像一幅巨大的空白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等待她亲手描绘。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和期待。这是属于她楚云端的人生,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

解决完烧鹅饭后,一夜未眠的楚云端早已困倦不已,飞快洗漱后,躺回柔软的大床。临睡前,她将那张崭新的身份证从皮包里取出,放在床头柜上。

粉红色的卡片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着它,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然后满足地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没有梦见颠簸的海船,没有梦见冰冷的船舱,没有梦见任何过去的惶恐与不安。

只有维多利亚港温柔的海风,和窗外那片属于香港的、不眠的灯火。

***

而城市另一端的太平山顶的别墅里,许明瑜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望着山下璀璨的万家灯火,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许久未动。

那个白色的身影,和那个笑容,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间,带着微灼的温度。

也许,该让人查查今天警务处办理身份证的人员记录?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按了下去。太荒唐了,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子?

他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

两个人的命运轨迹,在这一天,于这喧嚣又迷人的港岛,有了第一次短暂的交汇。

如同两颗遥远的星辰,在浩瀚宇宙中偶然擦肩,光锥曾短暂重叠。

而后,各自滑入深邃的夜空。

等待着,不知是否还有再次交汇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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