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诉司机去上个厕所，警告他不准趁机把车开走，不然他一毛钱也不会得到。

她回到自己车上拿了些随身物品，顺便告诉另外两人自己去上个厕所，然后渐渐走远，直到车在视野里只剩下一个小点。

她是骗他们的，她另有打算。

她执意朝山的方向前行，一路上，但凡遇到行人或车辆，都会主动上前询问路况。可那些人和车，无一例外都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行进，还纷纷劝她别往前走了。

她们说，前方的山路已经被封锁，而且地震随时可能发生。面对这些劝阻，她只是冲他们笑了笑，随后毅然决然地继续朝前方走去。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一辆破旧的拖拉机车“突突”地从她身后开了过来，司机探头，大声喊：“姑娘，你是不是也要去山那边？快上来吧！”

谭笑笑谨慎地打量着他，那人干脆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解释说自己是小岗村人，家人全在山里面，他不信邪，所以冒险过去看看情况。

谭笑笑主动凑近，细细瞅了瞅，问：“季叔叔？”

“咦？你认识我……啊，笑笑，你是笑笑是吧！”老季惊讶地说道。

谭笑笑对老季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从林金洋或是洪富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他们提到他性子太耿直，跟在洪富身后做生意做得不自在，干脆回村承包了一些地搞起了养殖。

“季叔叔，太好了，我也想去小岗村，麻烦您了！”谭笑笑没有说客套话，拉着老季坐上拖拉机。

路上他见她心神不宁，主动问起：“你阿爸阿妈不是都在省城，难道……”

“不是他们，是洪如发，他……他去找我，我在村小教书，我不知道他在哪，我没有他的消息。”她无意识地抠着手指，语无伦次地说道。

“洪如发！”老季的手猛地抖了下，他侧头瞥了她一眼，“这事……你跟洪富、芳妹他们说了吗？”

“嗯。”她点点头，“他们知道。”

话说到这儿，两人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谁也没再开口。空气里只剩下沉默，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快到山脚时，他们又遇到一些人，那些人告诉他们山路通了，但车开不过去。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老季说只要能翻过那座山，剩下的就简单了，他可以联系到人来接他们。

到了山脚，昨晚从山上滚下来的碎石都被清理了，但路面损坏严重，老季强行往前开了几百米，路变得越来越窄，勉强够两三个人通过。

他们从拖拉机上走下来，不约而同地选择步行，路上他们又遇到几个坚持返乡的人，几人结伴同行，虽然疲惫，但互相鼓劲下，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大家大汗淋漓，脚步却一刻不肯停下，谭笑笑远远看见消防员的身影，她回头看向来时的路，进山口早已没了踪影，她心想回去的路更远，他们应该不会勒令他们返回吧。

周凯等人看见了他们，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见到无数执意翻山的人。起初他们还劝，可等路被抢通了几十里，回头路和前方路一样凶险，便没人再强求了。待警报解除，那些归乡的人有的留下清石，有的踩着碎石翻山而去，谁也拦不住那颗回家的心。

所以，他们也没有阻拦谭笑笑他们，老季催促着快走，谭笑笑却盯着周凯看。那眼神太沉，看得他心里发慌，只能逃避地偏过头。谭笑笑心里明白，这一路上的残骸早已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有人死在了这条山路上。

她不敢问，也知道问了等于白问，他们不是户籍警也不是医生，哪里会知道死的是谁。

她微微颔首，向这群消防员致谢，随后便跟着众人继续前行。

脚下的路崎岖难走，可每走一步，离家就更近一分。那股对重逢的期盼，让每个人都生出无穷的力量，没多久，他们便成功翻过了这座山。

山这边的情况比他们来时的那边糟糕许多，不少屋舍倒塌了，断壁残垣间满是劫后的萧索。

老季在山这边很有名望，没费多少工夫就在镇上借到辆拖拉机，正要载着谭笑笑回乡时，两个人凑过来问能不能捎他们一程，他们也回小岗村。

谭笑笑定睛一看，其中一位竟是同学会上故意让她弹琴的那位。对方也认出了她，连忙告诉她，幸亏地震发生时他已回到了镇上，不然肯定要被压在山脚下。

他还说，那个谁没坐上他那班公共汽车，要是坐的是下一班，指定就完了。

谭笑笑想了想，那个谁似乎就是之前说周凯混得好的那位，不禁唏嘘不已，但说不准周凯他们已经把人救出来了。

他们爬上后斗，刚扶着栏板坐下，突然又有人冲他们喊道：“等等我！”

谭笑笑在车门旁顺着声音看过去，竟然是史蒂夫！她迎上去问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说，发现她不见的时候，她家人联系来的铲车和挖掘机刚好到位，他就跟着车队一起过来了。

他们一路上边清理碎石开路，边打听她的消息，听到她认识的那位消防员说他们刚刚离开，他立马跟在他们身后翻过山来，幸好赶上了。

于是，原本两人座的拖拉机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一同朝着小岗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