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颠簸声，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越靠近小岗村，道路两旁的房屋坍塌得越多，碎瓦和断木横七竖八地堆在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两只受惊的鸡，扑棱着翅膀从废墟里钻出来。

刚进村口，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路边一个老大爷坐在石阶上，胳膊上缠着块脏兮兮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旁边几个村民正用树枝和布条给他固定着，他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没再吭声。不远处，一个妇女捂着额头，额角肿起个大包，正被邻居搀着往卫生所走，脚步虚浮。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倒塌的院墙边，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血腥味，却没人慌乱，大家或互相包扎，或清理着自家门口的碎石，偶尔有人低声问一句“你家没事吧”，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地震没要命，却也让这平静的村子添了不少伤，好在都是些皮肉伤，没见着躺在地上的，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只是这路怕是要走一阵了。

他们从车上下来，谭笑笑来不及打声招呼，跌跌撞撞地朝学校的方向跑去，每碰见一个认识的人，都要问一句学校怎么样？他们神色古怪，像是见到了鬼，虽然告诉她宿舍楼塌了大半，教学楼墙面裂了几条大缝，露出生锈的钢筋网，但提到人时，他们催促她，赶紧去看看吧。

谭笑笑越跑越快，被石块绊倒后，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往学校跑，连膝盖被磨出血来都没发现。

她跑到学校时，身上的衣服再一次湿透，额头上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上，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可还有人比她更加狼狈。

洪如发跪在半塌的废墟旁，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似的，身上本该笔挺的西装被碎石划得破破烂烂，沾满了灰土和泥渍，脸上也蹭上好几道黑印，那双眼睛像是死了一般，盯着眼前成堆的碎砖和土胚。

他的手指深深插进碎砖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碎砖渣，手上好几处都被尖锐的碎砖角划破了，血珠混着泥水渗出来。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还在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碎砖，动作机械又执拗，每扒开一块，都要凑过去仔细看看，嘴里喃喃着：“在这儿呢，肯定在这儿呢……”

旁边的村民想再次尝试拉他起来，他猛地甩开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动！万一压着人！”

“能找的人都已经找到了，你……谭……谭老师！”村民看到谭笑笑，像见到鬼一样叫起来，不是说谭老师一整天都在宿舍吗？怎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出现了！

谭笑笑不顾他们异样且震惊的目光，跑到洪如发身边，一下跪到地上，搂住他的脖子，让他看着自己。

“洪如发！你没事，没事太好了！”

她好想抱住他，可他的手上已经分不出哪里是伤口哪里是污渍，她怕碰到他的伤口，让他伤得更重，只能用目光去抚摸他每一寸伤痕累累的肌肤。每多看一眼，眼里的心疼和懊悔就增多一分，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正随着她的身体微微震动。

洪如发反应迟钝，似乎是不敢相信他寻找了一晚上的人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眼前。

“你怎么了？是我啊，洪如发，你不要吓我，你……”

谭笑笑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洪如发终于确定了眼前的人是活生生的谭笑笑，他仿佛重获新生般，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拥住她，恨不得把她抱进自己的灵魂里，让她与自己合二为一。

他想问她她去哪儿了，她知不知道自己找了她一整晚，还好她一点事都没有，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他眼前。

但目光触及她身后的男人，那个她真心喜欢的男人，那个差点儿就让他彻底失去谭笑笑的男人，他和谭笑笑同时失踪了一晚，又在此时此刻同时出现……所以昨晚他们一直待在一起吗？

他必须承认，一见到他，一想起他，他就妒忌得快窒息了。

他担心谭笑笑出事的痛苦因妒忌而放大，全然忘了他手上的伤，更加用力地抱住谭笑笑，几乎要勒断她的腰。

谭笑笑忍着身上的疼，跟他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回来晚了，到了……”

她突然闷哼一声，洪如发咬住她的肩膀，用了点力，隔着衣服留下了个不深不浅的印记。

谭笑笑没有推开他，等他发泄完，才哄着他去处理伤口。洪如发没再抗拒，但始终紧紧牵着谭笑笑的手，伤口里挤出血来也不肯松手。

村民给她指了一个帐篷，说可以在那里处理伤口，谭笑笑道了谢，拉着洪如发只想快点到帐篷里，脱掉他的衣服，查看他衣服下还有没有别的伤。

洪如发突然停下脚步，拽着她的手不肯往前走，眼神冷得能冻死人，问：“你的膝盖是怎么回事？”

谭笑笑的裤子在膝盖处被划破了，露出渗着血丝的膝盖来，但她毫无察觉。

她一直提着一口气，靠着这口气支撑到现在，她看他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还在扯无关紧要的事，气得失去了理智，“洪如发，你要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重要，你……以后就离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