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午后,暑气终于显出疲态,风中挟带的凉意渐多。苏照晚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身子越发沉坠,太医和陈媪都叮嘱,最后两月最是要紧,务必静养,少思少虑,以待瓜熟蒂落。
她乐得遵医嘱,越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不是歪着,便是躺着。手里那本《本草拾遗》几乎被她翻烂了边角,其间夹满了写着注解或疑问的素笺。安神香夜夜燃着,睡眠倒是安稳,只是白日里越发懒言少动,有时对着窗外一坐就是半日,眼神放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人们只当夫人是孕期惫懒,加上前阵子“病”过一场,越发娇贵起来。唯有周妈妈和春桃秋葵几个近身伺候的,隐约察觉到,夫人那份“懒”里,透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观察的沉静。
这日,苏照晚刚用了午膳,正半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本新得的《南方草木状》。秋葵在一旁轻轻打着扇,春桃则在整理前几日晒好的药材——都是按照陈媪给的清单,从库房或外头药铺寻来的常见药草,炮制好了,预备着生产时可能用上,或是产后调理。
“夫人,”春桃将一小包干燥的益母草收入贴着标签的抽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道,“昨儿个奴婢去大厨房取燕窝,听见两个烧火的小丫头在那儿嚼舌根。”
“哦?说什么了?”苏照晚目光未离书页,语气随意。
“说……说老爷近来似乎格外喜欢一道点心,好像是……玫瑰白糖酥饼?揽月轩的小厨房连着做了好几日,老爷每回去,总要尝两块。”春桃声音压得更低,“还说,柳姨娘为了学这酥饼,特意让人去外头‘桂香斋’请了师傅来教,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玫瑰白糖酥饼?
苏照晚翻书的手指顿了顿。谢韫之的口味她清楚,喜清淡,好茶,对甜腻的点心向来兴趣不大。这酥饼……怕是柳如眉打听来的,或是她自己偏好,借机献个殷勤罢了。
她合上书,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轻轻敲了敲,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思量。
“是么。”她语气依旧平淡,“老爷喜欢,也是柳姨娘有心。”
春桃见她反应冷淡,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夫人听了会不悦,毕竟这是妾室在变着法儿邀宠。
苏照晚却已转开了话题:“对了,前几日让苏忠打听的,关于稳婆和乳母的事,可有眉目了?”
“回夫人,苏忠说已暗中寻访了几位口碑极好的稳婆,背景都干净,与府里各房也并无瓜葛。乳母也看了两三个,都是家世清白、奶水充足、性子也稳妥的。”春桃忙答,“周妈妈说,再过些时日,便可悄悄带进府给夫人过目。”
“嗯,不急,要仔细查清楚底细,一丝疑点都不能有。”苏照晚叮嘱,“尤其是乳母,身家性命,皆系于此。”
“奴婢省得。”
苏照晚重新拿起书,却有些看不进去了。她目光落在窗外一丛开始泛黄的芭蕉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柳如眉在钻研点心讨好谢韫之。
赵通房前阵子因一支簪子又与柳氏起了龃龉,被谢老夫人训斥后,老实了几天,但眼神里的不服气藏不住。
其他几个通房侍妾,有冷眼旁观的,有暗自焦急的,也有想学柳氏又没那个本钱和胆色的。
这后宅,表面因她这个主母“卧病”而显得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涌动,各怀心思。
她这个看戏的,是不是……该帮忙添把柴,让这戏更热闹些?也省得有些人,总把目光盯在她这“病弱”主母身上。
念头一起,便如藤蔓悄然滋生。
她沉吟片刻,招了招手。
春桃会意,附耳过来。
苏照晚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春桃先是愕然,随即眼睛渐渐睁大,最后抿紧了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她低声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苏照晚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仿佛只是寻常小憩。
秋葵不解地看着春桃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闭目养神的夫人,终究没敢多问,只是打扇的动作更轻了些。
接下来的两三日,府里似乎一切如常。
只是,在一些仆役丫鬟们聚在一起吃茶歇脚、或是交接活计的间隙,一些细碎的、仿佛不经意的话语,开始悄悄流传。
“哎,你听说了吗?老爷最近格外喜欢一道点心,叫什么……玫瑰白糖酥饼!揽月轩那位,可是下了血本去学呢!”
“真的假的?老爷不是不爱吃甜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再不爱吃,架不住有人做得精心,讨巧啊!我听说,老爷夸了好几次,说酥脆甜香,别有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