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观察到,谢老夫人院子里的二等丫鬟,与库房管事家的儿子似乎有些首尾,那管事娘子近日走路都带风。
她也“碰巧”遇见过谢韫之两次。一次是在园门附近,他刚下朝回来,身着官服,面容略显疲惫。见她乘轿,他驻足问了问身体,叮嘱周妈妈仔细伺候,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另一次是在去书房的路上,他正与幕僚低声交谈,见了她的轿子,只是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
苏照晚每次都只是平静地回应,扮演好一个温顺、安静、依赖丈夫的孕中主母角色。仿佛后宅那些因她而起、又因她这软轿巡游而愈发清晰显现的涟漪,与她毫无干系。
这日傍晚,软轿照例行至西院一处僻静的角门附近。此处靠近后巷,平日少有人来。苏照晚正欲吩咐回转,却听见角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争执声。
“……银子就这些!事情若办不成,仔细你的皮!”
“姐姐放心,那稳婆与我娘家有旧,最是妥当不过……只是,这毕竟是损阴德的事,风险太大……”
“怕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院里的主子倒了霉,还能查到你我这小人物头上?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那……再容我想想……”
声音模糊断续,却如冰锥般刺入苏照晚耳中。她搭在毯子上的手,瞬间收紧,指甲陷进柔软的绒布里。
角门那边,似乎是两个婆子在交易。虽未指名道姓,但那“院里的主子”、“稳婆”、“损阴德”几个词串联起来,指向何人,不言而喻。
秋葵也听见了,脸色煞白,惊恐地看向苏照晚。
苏照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她对抬轿的婆子极轻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来路。
婆子会意,立刻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返回,脚步依旧平稳,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轿内,苏照晚靠回软垫,绒毯下的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掌心下,孩子似乎踢动了一下,力道清晰。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那惯常的慵懒与闲适,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原来,这潭水底下,不止有争风吃醋的蠢鱼,还有藏着毒牙的水蛇。
看戏看了这么久,终是看到自己台上来了。
也好。
软轿悠悠,载着沉默的主仆,融进渐浓的暮色里。角门后的低语,仿佛只是秋风掠过枯藤的幻觉。
但有些种子,一旦听见,便已落地生根。
苏照晚回到正院,第一件事便是轻声吩咐春桃:“让苏忠再查一遍那几个备选稳婆,从祖上三代到近日接触的所有人,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还有,这些日子,所有接近正院、尤其是可能接触到饮食药物的生面孔,一律暗中记下,报与我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春桃心头一凛,肃容应道:“是,夫人。”
安神香依旧在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甜暖的气息弥漫内室。苏照晚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手指无意识地在腹侧轻轻划着圈。
戏,还是要看。
只是从今往后,不能只是远远地看着了。
这软轿,看来还得继续坐下去。不仅为看戏,更为看清,哪些魑魅魍魉,敢把主意打到她和孩子头上。
窗外,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秋意寒,人心更寒。而某些人心底的算计,在这寒夜里,正悄然滋长,与那安神香的暖雾,纠缠不清。